南疏寒深知,容焃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在刻意挑衅。
而他字字所指,恰恰是南疏寒内心深处日夜忧惧之事。
这狐狸,无疑是想激他失控。
此刻,六名核心弟子就在不远处的偏殿。
一旦两人在此当真大打出手,灵力暴动,心魔之事必将无法隐瞒。
当真是好算计!
想借此让小猫儿对自己心生恐惧、进而疏远逃离,他好趁虚而入吗?
南疏寒心底冷笑,眸光深处却是一片锐利的清明。
自己怎可能如他所愿?
他强行运转心法,将翻腾的气血与暴戾的冲动一寸寸压回冰层之下。
待胸腔中,那灼烧般的怒意与刺痛稍稍平复。
他才缓缓抬眸,迎上容焃的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本尊的事,不劳妖尊费心。”
“本尊,亦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是吗?”容焃轻笑一声,“可你若当真因心魔失控而伤了他,哪怕只是伤到分毫,本君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转身,绯色衣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坚定:“届时,我会带他走——”
“无论他愿,或不愿。”
说完,他不再去看南疏寒有何反应,身影如融入夜色一般,朝着客院方向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殿宇阴影之中。
庭院内,重归死寂。
许久,许久之后。
南疏寒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月光清晰照见那冰白如玉的掌心之中,四道深深的月牙形伤痕,正缓缓渗出殷红的血珠。
那是方才他极力克制时,指甲无意识嵌入皮肉所造成的。
那点刺目的鲜红,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也格外脆弱。
「啧,真是没用!」心魔在他识海中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尖利嗤笑。
「一次次面对那狐狸的挑衅,明明心里恨得要死,怒得要疯,却连动手都不敢!」
「你就这么怕在小猫儿面前暴露真面目吗?懦夫!」
南疏寒却并未理会心魔的咆哮与讥讽。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手臂,任由血迹在袖袍上晕开淡淡的痕迹,随即转身。
寝殿的大门无声自开,他缓步走了进去,身影逐渐被殿内幽深的黑暗所吞没。
他断然不会将小猫儿拱手相让。
迟早有一日,他会把容焃、夜阑……
这些所有胆敢觊觎小猫儿的宵小之辈,统统隔绝在小猫儿的生命之外,让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外。
唯有庭院中那株玉兰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方才那场无人知晓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南疏寒倚在冰凉的门扉上,闭了闭眼。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角,消散在空寂殿内的阴影里。
“小猫儿……只要你回来了,便好。”
……
偏殿内。
送走了师兄师姐们后,俞恩墨独自坐在圆桌旁。
他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捻着那枚容焃未曾带走的狐纹玉佩。
但他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方才与师兄师姐们分拣礼物,闲聊笑语间,他断断续续得知了许多自己失踪期间发生的事。
不仅师尊为寻他下落,不惜动用损耗本源的禁术,致使元气大伤。
更令他震动的是,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国师晏崇叙,竟也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
以自身精血混合国运为引,强开星盘通道。
所受反噬之重,据说丝毫不比师尊轻。
而妖尊容焃,不仅借出了“万妖玺”暂稳山河,更是不遗余力将各种疗伤圣药送往云阙天居。
师兄师姐们后来从纯凌仙君那里听说,师尊伤势能恢复得如此迅速,其中亦有容焃所赠的“九转凝元丹”之功。
还有那些来自各宗的长老前辈们,为了寻找他,竟甘愿冒险踏入那乱流肆虐、凶险难测的虚空通道……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人,为了他的安危,默默付出了如此之多。
「系统。」俞恩墨忽然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些许沉闷。
一直安静待机的系统光晕闪烁了一下:【宿主,统在。】
俞恩墨幽幽地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
「你说……容焃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刚才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虽然他对我的那点心思,我早就心知肚明。」
「但他今天提出求娶,除了那份私心,更多的,恐怕真是站在为我好的立场考虑,想用那个什么姻缘契约帮我解除魔纹印记……」
「可我却因为一时误会,以为他是趁人之危要挟我,就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说要与他断交……」
「即便后来解释清楚了,我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好,也没好脸色……他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他能回想起容焃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受伤,那绝非伪装。
看出宿主陷入了内疚,系统快速运算一番后,用冷静的电子音安慰道:【宿主,不知者无罪。】
【在此之前,你并不清楚妖尊在背后所做的这一切,不是吗?】
【他的付出并非为了换取你的感激或妥协,你的反应基于当时有限的认知,属于合理范畴。】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俞恩墨无力地将额头抵在桌面上,「可我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容焃这人,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风流不羁、玩世不恭的模样,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他和夜阑一样,都是一族之尊,地位崇高,实力通天。」
「他完全可以像夜阑最初那样,直接用强硬的手段把我掳走,囚禁起来,逼我就范。」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一直都比夜阑更讲道理,也更好说话。」
「哪怕他的好说话里,总是藏着狐狸的算计和玩笑。」
「但是刚才,我却因为一时动怒,口不择言,说了那些可能中伤他的话……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抬起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眼神复杂:「我欠他一个道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生气?」
「我……要怎么做,才能稍微弥补一下,安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