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俞恩墨的偏殿出来后,仙尊南疏寒未作片刻停留。
径直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蜿蜒的石径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中枝叶扶疏的灵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衬托出四周的寂静。
就在他走到寝殿前庭院中央时,脚步一顿,眸光倏地一凝,冷冷道:“出来。”
话音刚落,那株玉兰树的枝叶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响动。
下一瞬,一道绯红如霞的身影自树梢轻盈跃下,落地悄无声息。
只见容焃优哉游哉地站在那里,手中玉扇轻摇,脸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
“疏寒仙尊,好生警觉。”他语带赞叹,可眸光在月色下却显得幽深难测。
南疏寒缓缓转过身,直面着他,冷冷问道:“妖尊不回客院静修,刻意在此隐匿等候,所为何事?”
“看来,本尊方才的告诫,你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向前迈出半步,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声音冷得彻骨:“还是说,你当真等着本尊亲自动手,‘请’你离开?”
“仙尊莫要急着动怒嘛。”容焃摆摆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那迫人的威压只是拂面清风。
“本君可不想在此与你大打出手,伤了此处的花草树木倒是小事。”
“若是惊扰了刚与同门团聚的小恩人……那可就太扫兴了,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笑意微微收敛,玉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说道:“本君不过是想问清楚,方才在小恩人房中那桩……未问完之事。”
南疏寒眼神陡然一冷:“本尊劝你,少管闲事。”
“这怎能算管闲事呢?”容焃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可是小恩人最敬重依赖的师尊,他视你如父如兄,对您信任有加……”
“如父如兄”这四个字,显然让南疏寒不悦。
见对方周身寒意更盛,似有灵气翻涌的迹象。
容焃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夜风,但字字清晰如针,直刺南疏寒耳中。
“疏寒仙尊……你可是,已然生出了心魔?”
南疏寒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自认,已将心绪与气息收敛得毫无破绽。
万载修行的定力,足以将那不该有的妄念与阴翳深深镇压。
未曾想……
竟被这九尾天狐看出了端倪?
九尾天狐一族,天赋神通便是窥心辨情,对七情六欲、心魔执念的感知远胜寻常修士……
“休要胡言!”他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破隐秘后的冰冷怒意。
“胡言?”容焃手中玉扇又“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目光如实质般在南疏寒脸上逡巡。
“仙尊固然隐藏得极好,好到连同阶修士都未必能察觉分毫。”
“但奈何……我九尾天狐,天生灵觉便与众不同,最容易窥破旁人难以察觉的暗涌波澜。”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仙尊,你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本君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宣告:“修无情大道,却对门下弟子……动了不该动的情。”
“心魔已生,根植道心。”
“你既无法放下无情道的桎梏,坦然与他在一起,却又一再强行压抑、否定这份情愫,只会让心魔愈发壮大,反噬自身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南疏寒骤然收缩的瞳孔:“到那时,伤的不仅是你……更可能,波及你一心想要保护的小恩人。”
这话语如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南疏寒心中最脆弱、最不愿被触及的禁区。
他猛地抬眼,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熔岩般疯狂涌动、挣扎,几乎要冲破那层冰蓝色的禁锢,喷薄而出。
心魔,在他神识深处发出尖锐而快意的嘶鸣与蛊惑——
「听见了吗?这狐狸什么都知道了!」
「他就是在逼你放弃!」
「南疏寒,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小猫儿是你的!从头到脚,从神魂到肉身,都该是你的!」
「这狐狸凭什么觊觎?他配吗?!」
「小猫儿实在太不安分了,总是招蜂引蝶!」
「一个魔尊夜阑还不够,如今又来个妖尊容焃!」
「杀了这狐狸!现在就杀了他!」
「然后去把小猫儿带回来,锁起来,让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永远!」
此刻,容焃将南疏寒眼底那几近实质化的疯狂与暴戾看得清清楚楚。
他周身妖力暗自流转,玉扇微微合拢,已然做好随时应对对方突然发难的准备。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南疏寒最终只是狠狠地低下头,猛地紧闭双眼。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体内,清冷磅礴的灵力依照《清静守心诀》的法诀路线疯狂运转。
一遍又一遍,如同一波又一波最严酷的冰潮,试图将那翻涌沸腾、几乎要撕裂理智的黑暗欲念强行镇压、冰封。
“仙尊如此压抑,又能压抑几时呢?”
容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某种警醒。
“心魔既已滋生,便如附骨之疽。”
“强行压制,只会让它在暗处滋长,变得更为凶猛。”
“待其爆发之日,必将更加难以控制。”
“届时,若是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小恩人……”他加重了语气,“仙尊你,可会追悔莫及?”
南疏寒猛地睁开眼睛。
眸中那骇人的暗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幽蓝所覆盖。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是近乎死寂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息涌入肺腑,勉强压下了喉间的腥甜。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清冷,却带着一种空洞的漠然。
“本尊的事,不劳妖尊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