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云雾似是有灵,缠缠绵绵沾在青灰色道袍边角,拂之不去,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一路随张三丰踏入了长安城。时值暮春,长安城里花事未歇,朱雀大街两侧的榆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来往车马扬起的轻尘,织就一派繁华盛景。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身着锦缎的王公贵族,有挑着货担的市井小贩,还有腰佩弯刀的西域商人,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尽显大唐气象。
张三丰却似未被这尘世喧嚣所扰,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布包边角磨出了浅淡的毛边,想来已随他多年。一头青丝未染半分霜雪,只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余下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随风轻动。他身着素色道袍,布料寻常,甚至袖口处还缝着一块不甚起眼的补丁,看上去与长安城里随处可见的游方老道别无二致,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又亮得似寒星,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迷雾,看清最本真的模样。步伐轻缓,踏在青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周身萦绕着一股淡然出尘的气息,与这繁华热闹的长安城,既相融,又疏离。
入城之后,张三丰并未先去宫中拜会帝王,反倒循着记忆,先往李靖府邸而去。他与李靖夫妇相识多年,早年曾有过数面之缘,论过道,亦谈过世事,彼此颇为投契,此番来长安,自然要先去老友家中叙旧。
李靖府邸坐落于长安城东的僻静街巷,朱门黛瓦,不算格外恢弘,却透着几分沉稳雅致。门庭前的石阶干净整洁,两侧种着两株老槐,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张三丰刚走到门前,尚未叩门,府门便已从内打开,一道清丽飒爽的身影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红拂女。她今日身着一袭淡紫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褪去了早年江湖儿女的英气,多了几分温婉,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难掩的风骨。
“三丰道兄,别来无恙?”红拂女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语气熟稔,快步上前,拱手见礼,声音清亮动听。
张三丰亦抬手拱手,回以温和笑意,声音淡然如山间清泉:“初尘道友风采更胜往昔,多年未见,依旧这般气韵不凡。”目光扫过红拂女,见她气色红润,精神饱满,眼底满是欣慰。寒暄两句后,他又笑着补充道:“此番来长安前,便听闻道友教出了两个好徒弟,一个驻守娘子关,凭一己之力守得一方安稳,抵御外敌从不退缩;一个远赴西域,安抚部族,通商贸,护往来商旅平安,皆是难得的巾帼英雄,当真不负‘巾帼不让须眉’之名。”
红拂女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欣慰,随即浅笑摇头:“不过是两个丫头肯吃苦,心性坚韧些罢了,谈不上什么英雄,能为大唐尽一份力,便已是她们的本分。道兄谬赞了。”说罢,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相引:“道兄快请进,夫君今日恰好休沐在家,得知道兄可能前来,一早便在府中等候了。”
张三丰颔首致谢,随红拂女一同踏入府中。府内景致清雅,庭院里种着各色花草,牡丹开得正艳,芍药、蔷薇次第盛放,花香萦绕,沁人心脾。青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深处的厅堂,沿途点缀着几处假山流水,水声潺潺,更添几分清幽。
行至厅堂前,便见李靖身着常服,正立在廊下等候。李靖身形魁梧,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锐利,见张三丰走来,当即上前两步,爽朗大笑:“三丰道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药师兄客气了。”张三丰拱手回礼,语气平和,“久未相见,药师兄身子依旧康健,便是再好不过。”
三人一同步入厅堂,下人早已备好清茶点心,退至一旁候着。厅堂内布置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笔墨苍劲,意境悠远,看得出主人的审美情趣。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清茶袅袅,热气氤氲,驱散了些许行路的疲惫。
寒暄过后,话题渐渐落到了论道之上。李靖向来喜好探讨世事与大道的关联,今日重逢老友,自然不肯错过机会,率先开口问道:“道兄久居武当,潜心修道,想必对大道之理,又有了新的感悟,可否与我二人说说?”
红拂女亦抬眸望向张三丰,眼中满是期许。她早年游走江湖,见识过不少流派,却唯独对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颇为认同,与张三丰论道时,总能有所收获。
张三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清茶,目光澄澈,缓缓开口:“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修道之人,所求不过是顺应本心,契合自然,而非强求。这些年在武当,闲暇之余,创了一套新的拳法,唤作太极拳。”
“太极拳?”李靖与红拂女皆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好奇之色,他们只知张三丰武功高强,却不知他竟还新创了拳法。
张三丰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笃定:“这太极拳,与寻常拳法不同,不重刚猛,反倒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招式看似缓慢舒缓,实则每一招每一式都暗藏劲力,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看似柔弱无骨,实则能化解千钧之力。就像江河之水,看似柔和,日复一日冲刷之下,却能穿石破岩;又似冬日寒冰,看似坚硬,春日一至,便会消融于无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的草木,缓缓道:“其实这拳法之道,与治理天下,亦是相通的。早年乱世,天下动荡,需以刚猛之力平定战乱,安定民心;可如今大唐太平,四海归心,若依旧执着于刚猛,反倒容易适得其反。刚猛易折,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若是拉得太满,迟早会断裂;唯有柔和包容,顺应民心,契合世事规律,方能长久安稳。大唐如今国泰民安,陛下仁政爱民,便是懂得顺应大势,这才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李靖闻言,不禁抚掌赞叹,眼中满是认同:“道兄所言极是!早年我领兵征战,只知以武力破敌,后来辅佐陛下治国,才渐渐明白,治理天下,并非一味刚猛便可。民心向背,才是根本,顺应民心,柔和施治,方能让江山稳固,长治久安。道兄以拳法喻治国之道,浅显易懂,却蕴含至理,受教了!”
红拂女亦颔首附和:“是啊,世间万物,皆有其规律,修道如此,治国如此,做人亦是如此。太过刚直,往往容易碰壁;懂得柔和变通,坚守本心的同时顺应大势,方能行稳致远。道兄这番话,点醒了我不少。”
三人围坐厅堂,论道谈事,从修道之理,到世事变迁,再到大唐民生,言语间尽是投契。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庭院里的光影渐渐拉长,花香愈发浓郁,时光在这般静谧惬意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张三丰到访长安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宫中。李世民早已听闻张三丰的大名,知晓他是得道高人,通天道,明世事,更有一身绝世武功,心中本就颇为敬重,如今得知他已入长安,当即吩咐宫人备下素宴,设于太极殿,特意派人前往李靖府邸,邀请张三丰入宫一叙。
李靖夫妇得知帝王相邀,亦劝张三丰前往:“陛下向来敬重有道之人,道兄此番入宫,与陛下论道谈事,或许能为大唐略尽绵薄之力,亦是一桩美事。”
张三丰思索片刻,知晓李世民乃一代明君,心怀天下,并非昏庸之主,此番相邀亦是诚意满满,便点头应下:“既如此,那便叨扰陛下了。”
随后,张三丰随宫中使者一同前往皇宫。大明宫气势恢宏,朱红宫墙巍峨高耸,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尽显皇家威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沿途宫娥太监各司其职,举止端庄,处处透着皇家的规整肃穆。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殿中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案几,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素色菜肴,皆是清淡雅致之物,无半点荤腥,显然是特意为张三丰所备。李世民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沉稳,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见张三丰踏入殿中,当即起身相迎,语气谦和:“久闻三丰道长道法高深,今日得见,实乃朕之幸事。”
张三丰拱手见礼,语气淡然,不卑不亢:“陛下客气,贫道不过是一介游方道士,能得陛下召见,已是殊荣。”
“道长不必多礼,快请坐。”李世民抬手示意张三丰入座,随即吩咐宫人布菜斟茶,礼数周全。
席间,气氛融洽,李世民并未过多谈及朝堂政务,反倒多是询问修道养生之道。他常年为国事操劳,日夜不休,时常感到心神疲惫,听闻张三丰精通养生之术,自然想多讨教几分。
“道长修道多年,身形康健,精神矍铄,想必有独到的养生之法,不知可否赐教于朕?”李世民端起茶杯,目光望向张三丰,语气诚恳。
张三丰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眸看向李世民,见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心中了然,随即微微一笑,缓缓道:“陛下治国劳心,日夜操劳,心神耗损过甚,养生之要,不在于滋补名贵之物,而在于顺应本心,调理心神。贫道倒有一简单之法,陛下不妨一试。”
李世民闻言,当即凝神倾听,神色专注:“道长请讲,朕洗耳恭听。”
“每日晨起之时,陛下可寻一处清静之地,静坐一刻,摒弃杂念,闭目凝神,专注于呼吸之间。”张三丰语气平和,缓缓说道,“观呼吸如观江河,吸气时,似江河奔涌而来,纳天地灵气入体;呼气时,似江河缓缓流淌而去,将体内浊气尽数排出。如此反复,既能平复心绪,滋养心神,缓解疲惫,久而久之,亦能从中领悟‘顺势而为’的道理。治国如观呼吸,太过急切则易乱,顺应规律则安稳,心神平和,方能明辨是非,做出正确决断。”
李世民细细思索张三丰的话,眼中渐渐泛起清明之色,连连点头:“道长所言极是!朕往日总想着尽快让大唐更加强盛,时常急于求成,反倒忽略了顺应规律,难怪时常心神不宁。此番听道长一席话,茅塞顿开,多谢道长赐教。”
正说话间,宫人通报长孙皇后前来作陪。长孙皇后身着凤袍,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踏入殿中后,先向李世民行礼,随即又向张三丰见礼,举止优雅得体。
“久闻三丰道长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长孙皇后语气温和,笑容真切。
张三丰颔首回礼:“皇后娘娘客气了。”
长孙皇后入座后,听闻方才二人谈及养生与治国之道,亦颇有兴致,随后说起自己近来推广的农桑新法。她心系民生,深知农桑乃国家根本,故而这些年一直潜心研究农桑之术,推行新法,改良农具,推广优良作物,助力百姓增产增收,让天下百姓都能衣食无忧。
“如今新法推行已有数月,各地百姓反响尚可,不少地方的粮食产量较往年有所提升,只是仍有部分农户急于求成,违背农时耕种,反倒适得其反。”长孙皇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亦有几分惋惜。
张三丰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皇后娘娘心系民生,推行农桑新法,实乃百姓之福,功德无量。”顿了顿,他又缓缓道:“道法自然,种庄稼和修道,本就是同源之理,都得顺天时、应地利,遵循其固有规律,急不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是天地定下的节律,违背农时,即便付出再多努力,也难有好收成;就像修道之人,若急于求成,强行突破,反倒容易走火入魔,得不偿失。农户们急于丰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需慢慢引导,让他们明白顺应天时的重要性,久而久之,新法便能更好地推行开来。”
说罢,张三丰抬手取下背上的旧布包,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向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贫道此番来长安,无甚贵重之物相赠,这锦盒里装着几粒武当山特有的‘还阳草’药种,此草生命力顽强,易种植,其药性温和,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大唐将士常年驻守边疆,征战沙场,难免受伤,将这些药种种下,日后将士们受伤,也好有个救治之物,聊表贫道一点心意。”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见状,心中颇为感动。这还阳草虽非珍稀宝物,却满含张三丰的一片赤诚之心,关乎军中将士,意义非凡。李世民当即示意宫人接过锦盒,语气郑重:“道长有心了,这份心意,朕与大唐将士都记下了,多谢道长。”
长孙皇后亦点头附和:“道长心怀天下,牵挂将士,实在令人敬佩,臣妾替天下百姓,谢过道长。”
张三丰摆手笑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心系苍生,励精图治,才有如今的太平盛世,贫道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太极殿内的素宴,直至深夜才散。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张三丰愈发敬重,几番挽留他在宫中居住几日,张三丰却婉言谢绝,只说自己素来喜欢四处游历,自在惯了,不愿受拘。李世民知晓他的性子,便不再强求,只吩咐宫人好生送他回李靖府邸,并嘱咐李靖夫妇好生招待。
接下来几日,张三丰便在李靖府邸居住,时常与李靖夫妇论道,偶尔也会走出府邸,在长安城里四处走走,看长安的繁华,察百姓的生计。他走过朱雀大街,看过市井小贩的忙碌;逛过西市,见识过西域的奇珍异宝;亦去过城外的农田,看过农户耕种的场景,心中对大唐的盛世气象,愈发清晰。
几日之后,张三丰便打算离开长安,继续游历四方。李靖夫妇得知消息,虽有不舍,却也知晓他的性子,只能好生送别。李世民听闻他要走,亦亲自前来相送,随行的还有不少朝中大臣,皆是听闻张三丰的大名,特意前来送别。
众人送至长安城墙上,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渐渐洒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将城墙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内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张三丰立于城墙之上,望着眼前的大唐盛景,眼中满是欣慰。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狼毫笔,又让人取来墨汁,略一思索,便抬手在城墙的青砖之上挥毫泼墨。笔锋流转间,力道沉稳,气韵生动,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渐渐显现:“守正出奇”。
墨汁顺着青砖缓缓浸润,字迹清晰醒目,透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在场众人见状,皆是驻足凝视,心中疑惑不解,纷纷看向张三丰,想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
李世民亦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仍未参透其中深意,当即问道:“道长,这‘守正出奇’四字,不知有何深意?还请道长赐教。”
其他大臣亦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望向张三丰,满心期许。
张三丰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转过身来,望着众人,脸上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所谓‘守正’,守的是本心,守的是正道,守的是天地间的公理正义,守的是大唐的初心。陛下心怀苍生,励精图治,坚守治国的本心;将士们忠心报国,守护边疆,坚守忠义的本心;百姓们勤劳耕作,安分守己,坚守生活的本心。唯有守得住这份本心,守得住这份正道,大唐的根基才能稳固,才能经得起风雨洗礼。”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而‘出奇’,并非投机取巧,而是在坚守本心与正道的基础上,懂得变通,懂得创新,懂得顺应时势,出其不意,解决难题。大唐如今虽处太平盛世,但天下之事,变幻莫测,难免会遇到各种挑战。若是一味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即便根基稳固,也难有长远发展;唯有在坚守正道的前提下,灵活应变,大胆创新,出得了奇招,解得了难题,才能应对各种变故,让大唐的路,越走越宽,越来越远。”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清明之色。李世民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又看向眼前的大唐盛景,心中豁然开朗,当即拱手向张三丰深深一揖:“道长此番点拨,犹如醍醐灌顶,让朕茅塞顿开,多谢道长!朕定会谨记这‘守正出奇’四字,坚守治国本心,顺应时势,励精图治,让大唐的盛世,绵延不绝。”
朝中大臣们亦纷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谢过道长赐教!”
张三丰见状,微微一笑,抬手扶起李世民,语气平和:“陛下乃一代明君,心怀天下,定然能守住大唐的本心,开创更辉煌的盛世。贫道不过是随口点拨,不值一提。”
说罢,他又与众人一一告别,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守正出奇”四字,望了一眼这座繁华昌盛的长安城,随即转身,背着旧布包,迈着轻缓的步伐,渐渐远去。道袍边角的云雾早已消散,却留下了满身清冽的气息,与晨光相融,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尽头。
众人立于城墙上,望着张三丰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城墙上的“守正出奇”四字,在晨光中愈发醒目,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也烙印在大唐的岁月长河里,指引着大唐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