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意渐浓,弘文馆内却无半分萧瑟,唯有书卷的墨香混着烛火的暖意,缠缠绵绵绕满整座馆舍。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馆中最里头的书斋,窗棂半掩,挡去了外头的凉意,却漏进几缕浅淡的天光,落在满案堆叠的族谱上,纸页边缘泛着岁月的微黄,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天下氏族数百年的兴衰脉络。
高士廉身着一袭藏青色官袍,须发已染霜白,脸上刻着岁月沉淀的温润纹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老花镜,镜光映着案上铺开的史册与族谱,指尖轻轻按着纸页,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端坐于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即便久坐伏案,也不见半分颓态,唯有偶尔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眼眶,才显露出几分年迈的疲惫。
笔尖蘸饱了浓墨,落在宣纸上时,只听得“沙沙”轻响,似春蚕啃食桑叶,又似细雨打湿青瓦,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博陵崔氏族谱》细细核对,眉头微蹙,指尖顺着族谱上的世系名录缓缓划过,目光在“本朝为官者”一栏停留许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助手。
那助手是弘文馆的年轻学士,眉目清朗,手中捧着一卷史册,时刻等候高士廉问询。见大人侧目,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大人,可有不妥?”
高士廉指尖点在族谱上博陵崔氏的条目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博陵崔氏,乃是魏晋以来的名门望族,早年先祖出过多位重臣名士,显赫一时,这份荣光自然该载入册中,不负其先祖功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续的记载,语气渐渐郑重,“可编撰《氏族志》,终究不是为了追溯往昔的辉煌,而是要厘清当下氏族的实况,更要为我大唐立下用人的标杆。你看,崔氏近数十年,入朝为官者虽有几人,却多是庸庸碌碌之辈,既无安邦之策,亦无惠民之功,未曾对大唐社稷有半分显着贡献,这般情形,断不能再将其排在氏族前列。”
助手闻言,恍然大悟般点头,又有些迟疑地补充道:“可博陵崔氏的旧名望摆在那里,朝野间不少旧臣都颇为看重,若将其位次后移,会不会引来非议?”
“非议自然难免,但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以公道为先,岂能因怕惹非议,便枉顾规矩,混淆视听?”高士廉抬手取下老花镜,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镜片,目光望向案角摆放的一封绢信,那绢信质地精良,字迹娟秀温婉,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正是长孙皇后的亲笔手书,“皇后娘娘早已在信中叮嘱,氏族高低,当以德行、功勋为尺,而非旧门旧户。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咱们编这本《氏族志》,本就是要打破千百年来的门第偏见,让天下人知晓,氏族的荣光,从来不是靠先祖庇佑,而是靠自身对家国的贡献。若因忌惮旧俗非议,便失了初心,那才是真的辜负了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托付。”
说罢,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伸手将那封绢信拿起,缓缓展开。绢信上的字迹早已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心底:“氏族高低,当以德行、功勋为尺,而非旧门旧户。望公能打破偏见,让寒门有才者亦能抬头。”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高士廉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所有的疲惫与迟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将绢信轻轻放回原处,目光重归案上的族谱,笔尖再次落下,力道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书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微凉的秋风随之而入,吹动了案上散落的纸页。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吏捧着一本厚重的族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高士廉。他在书案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高大人,属下查到了兰陵萧氏的族谱,特来呈给大人过目。”
高士廉抬眸,示意老吏将族谱放在案上,指尖翻开族谱,目光快速浏览着其中的内容。兰陵萧氏乃是南朝旧族,当年南朝萧梁、萧齐两朝,萧氏皆是皇族,显赫至极,即便南朝覆灭,入了隋唐,萧氏的旧名望也未曾消减,朝中不少旧臣都与萧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吏站在一旁,见高士廉翻看族谱,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高大人,兰陵萧氏乃是前朝望族,底蕴深厚,在江南一带的声望极高,不少士族都颇为认可,咱们编撰《氏族志》,要不要将萧氏的位次往前排一排,也好顺合几分舆情?”
高士廉翻页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老吏,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严肃:“萧氏的旧名望,本馆自然知晓,其先祖在南朝的功绩,也该如实记载。但《氏族志》以功勋、德行为核心,看的是本朝的作为,而非前朝的荣光。你仔细看看,萧氏入我大唐以来,入朝为官者不在少数,可真正能拿出手的功绩,又有几桩?要么尸位素餐,要么循规蹈矩,未曾为大唐的安定、百姓的福祉做过什么实事,这般情形,如何能往前排?”
他顿了顿,指尖在族谱上轻轻一点,语气愈发郑重:“编撰《氏族志》,贵在公平公正,若因旧名望便随意调整位次,那与先前看重门第的陋习,又有何异?咱们既已定下规矩,便要严格遵守,不能有半分偏袒。”
!老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思虑不周,还望大人恕罪。精武暁税罔 勉肺越独”
“无妨,你也是考虑周全,只是未曾把握住《氏族志》的核心罢了。”高士廉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族谱堆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老吏说道,“你去把范阳卢氏的相关记载取来,本馆记得,范阳卢氏这几年出了几位清廉的官员,政绩颇为不错,该好好核对一番。”
老吏连忙应下,转身快步去取范阳卢氏的记载。不多时,老吏便捧着几卷文书回来,呈给高士廉。高士廉翻开文书,仔细查看其中的内容,脸上渐渐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果然不错,范阳卢氏这几年,出了三位县令,皆是清廉自守,勤于政事。卢氏三子在任期间,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安抚百姓,所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充足,政绩斐然,这般贤能之士,为大唐百姓谋了福祉,为社稷添了助力,理应在《氏族志》中将卢氏的位次往上提一提,以彰显其功绩。”
说罢,他提笔在纸上记下范阳卢氏的功绩,又标注了调整后的位次,笔尖落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弘文馆内的烛火,夜夜通明,高士廉与弘文馆的学士、吏员们,日夜操劳,核对族谱,考证源流,评定功绩,筛选贤能,不敢有半分懈怠。有时为了考证一个姓氏的源流,要翻阅数十卷史册;有时为了评定一位官员的功绩,要核对无数份地方上报的文书;有时为了调整一个氏族的位次,要反复商议,权衡利弊,确保每一处记载都准确无误,每一个位次都公平公正。
馆中的族谱换了一批又一批,案上的墨锭磨了一块又一块,众人的眼底添了几分血丝,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分退缩。高士廉虽已年迈,却比年轻人还要勤勉,常常伏案至深夜,烛火映照下,他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执着与坚守。长孙皇后的那封亲笔信,始终放在案角,每当众人疲惫不堪,或是遇到非议阻碍时,高士廉便会取出绢信,与众人一同品读,提醒所有人莫忘编撰《氏族志》的初心,莫负陛下与皇后的托付。
转眼间,一年的时光悄然流逝,长安再次迎来了秋意,弘文馆内的墨香依旧,只是案上的族谱早已整理完毕,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装订整齐的书稿,那便是《氏族志》的初稿。书稿厚重,每一页都凝聚着高士廉与众人的心血,字里行间,皆是对公道的坚守,对贤能的推崇。
这一日,高士廉身着朝服,捧着《氏族志》初稿,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太极殿。殿内庄严肃穆,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深邃,神色威严,两侧文武百官肃立,大气不敢出。高士廉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奉陛下之命,编撰《氏族志》,历时一年,今日初稿已成,特呈于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氏族志》初稿,呈给李世民。李世民抬手接过,指尖抚过封面,触感温润,封面上“氏族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正气。他缓缓翻开书稿,目光仔细浏览着其中的内容,从开篇的皇族条目,到后续的外戚、功臣、贤才,再到旧士族的位次排列,每一处都看得极为认真。
殿内寂静无声,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李世民身上,心中各有思虑。不少旧族出身的官员,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家族的位次被后移;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满心期待,盼着《氏族志》能真正打破门第偏见,为寒门贤才开辟一条出路。
李世民翻看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了欣喜之色,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他合上书稿,抬眸看向高士廉,语气中满是欣慰:“好!高卿,做得好!这本《氏族志》,正合朕意!”
他将《氏族志》放在龙案上,声音愈发洪亮,传遍整个太极殿:“朕登基以来,一直强调用人当重贤能,而非门第。可千百年来的门第陋习根深蒂固,不少人依旧以出身论高低,以旧名望定贵贱,致使许多寒门贤才被埋没,无法为大唐效力。如今有了这本《氏族志》,皇族居首,外戚次之,而后是功臣、贤才,旧士族若无功绩,便往后排,这般排列,既彰显了皇族的尊崇,又推崇了贤能与功绩,正是朕想要的!”
李世民目光扫过两侧文武百官,语气郑重:“朕要的,从来不是靠门第选官,而是靠本事用人!往后,大唐选官任能,皆以功绩、德行为核心,不管是名门望族,还是寒门士子,只要有才能,有功于大唐,朕便会重用;若是无才无德,即便出身显贵,也绝不容许其占据高位,尸位素餐!”
文武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齐声说道:“陛下圣明!”旧族出身的官员虽有几分失落,却也知晓李世民此举乃是为了大唐社稷,不敢有半分异议;寒门出身的官员则满心欢喜,眼中满是激动,只觉得多年的期盼终于成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士廉躬身道:“陛下圣明,臣只是尽了分内之责。《氏族志》定稿之后,若是能让天下人知晓陛下重贤任能之心,让寒门有才者看到希望,让士族之人知晓功绩的重要性,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高卿有功于大唐,有功于天下士子,朕记在心里。”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氏族志》初稿甚合朕意,无需过多修改,便可定稿刊印,颁行天下,让天下百姓都知晓这份公道,都明白贤能与功绩的重要性!”
旨意一下,弘文馆便即刻着手《氏族志》的定稿与刊印。不多时,《氏族志》刊印完成,颁行天下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天下百姓纷纷热议。旧族出身的人,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接受现实;而寒门士子,却是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脸上满是激动与振奋。
江南水乡,一座简陋的书斋里,一个年轻的举子正捧着一本刚买到的《氏族志》,手指颤抖地翻阅着,眼中满是泪光。他出身寒门,自幼苦读,才华横溢,却因出身低微,多次应试,都未曾得到重用,心中早已积满了失落与不甘。如今看到《氏族志》中推崇贤能、重视功绩的理念,看到许多寒门贤才的事迹被载入其中,看到陛下重贤任能的决心,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举子紧紧握着《氏族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对着身旁同样欣喜的同窗说道:“高大人编的这本册子,比黄金还要珍贵啊!以前咱们寒门士子,即便再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只能被门第所困,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如今有了这本《氏族志》,有了陛下的圣明决断,咱们终于有了盼头!只要咱们好好读书,努力精进,将来有功于大唐,定能得到重用,实现心中抱负,不负多年苦读!”
同窗亦是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是啊!往后,咱们寒门士子再也不用受门第之苦了,只要有真才实学,只要心怀社稷,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为大唐效力,为百姓谋福!”
类似的场景,在大唐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寒门士子们捧着《氏族志》,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百姓们听闻此事,也纷纷称赞陛下圣明,称赞高士廉公正无私,知晓大唐未来定会愈发兴盛。
太极殿内,李世民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氏族志》的颁行,不仅仅是厘正了氏族位次,更是打破了门第陋习,树立了重贤任能的风气,为大唐招揽贤才、稳固社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这一切,离不开高士廉的坚守与付出,更离不开天下贤才的期盼与助力。
往后的大唐,定会贤才辈出,江山稳固,百姓安康,迎来真正的盛世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