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午夜时分砸下来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热带雨林特有的、仿佛要把天河都倾倒下来的狂暴骤雨。
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仿佛重型履带碾碎了天空,震波顺着雨幕砸向地面。
距离那片“死亡丛林”十公里外。
一座被高压电网和混凝土墙围得象铁桶一样的军事营地,正矗立在雨幕之中。
这是察猜将军的老巢。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撕开雨幕,在黑暗中交错扫视。
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有一队牵着德国牧羊犬的巡逻兵走过。
营地门口,甚至停着两辆盖着伪装网的苏制bp-1步兵战车,炮口在闪电的映照下,闪铄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这里是金三角的禁区,是无数亡命徒眼中的阎王殿。
但在今夜。
真正的阎王已经站在了门口。
王建军趴在营地外围的一处泥潭里。
他全身都涂满了那种混合着草汁和烂泥的伪装层,就连眼皮上都抹了泥。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热信号。
哪怕是最先进的热成像仪,扫过这里,也只会把他当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在等。
他在等那道闪电。
“轰隆——!!!”
一道刺眼的紫电劈下,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那块石头动了。
王建军象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借着雷声的掩护,瞬间滑入了铁丝网下的排水渠。
动作轻盈,无声。
水渠里满是腐烂的垃圾和令人作呕的污水,甚至还有几条水蛇在他腿边游过。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左手提着那把工兵铲,右手拎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
那是老黑的头。
也是他送给这里主人的见面礼。
营地内,灯火通明。
奢华的指挥室铺着厚重波斯地毯,屋内充斥着雪茄与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察猜将军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男人五十上下,身形臃肿,唯独那双眼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阴鸷。
他手里摇晃着一杯如同鲜血般殷红的红酒。
怀里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美女,一只满是宝石戒指的大手,在女人光滑的脊背上肆意游走。
“还没消息?”
察猜抿了一口酒,眉头皱起,眼中透出不耐。
站在他对面的副官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将军……老黑的通信断了三个小时了。”
“最后一次连络,他说……他说正在围剿那个中国人。”
“那个废物。”
察猜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溅出的酒液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这么多人抓一个人,竟然还需要这么久。”
“等他回来,一定让赵家拿点钱出来,作为让我久等的赔偿。”
察猜并不担心老黑会输。
在他的认知里,这里是缅北,是他的地盘。
只要手里有枪,有人,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他最为倚重的外围防线,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崩溃。
那是死神的收割。
二号哨塔下。
一名嘴里嚼着槟榔的哨兵,正靠在柱子上躲雨,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步枪。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一滩积水缓缓隆起。
一只裹满黑泥的手从积水中探出,如同捕猎的蟒蛇。
瞬间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哨兵的瞳孔猛地放大,惊恐地想要挣扎,想要扣动扳机。
但另一只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狂暴的雨夜里,甚至比不上一滴雨水落地的声音。
颈椎断裂。
生命瞬间熄灭。
王建军面无表情地托住尸体,轻轻将其放在地上,摆成了一个正在打盹的姿势。
王建军目光沉寂,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没有杀戮的快感。
只有一种如同外科医生切除肿瘤般的精准与麻木。
他从尸体的腰间摸出一枚高爆手雷。
拔掉保险销。
压住握片。
然后轻轻塞进了尸体的嘴里。
只要有人搬动这具尸体,或者尸体僵硬后嘴巴松开。
“轰。”
那就是死神留下的惊喜。
王建军站起身,看了一眼百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指挥所。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浆,露出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里面燃烧着的不是火,而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恨意。
“别急。”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还在享受红酒的军阀低语。
“很快就轮到你了。”
他象是一只黑色的幽灵,再次融化在雨夜的阴影里。
他经过军火库。
c4塑料炸药象是一块块黑色的口香糖,被贴在了承重墙最脆弱的节点上。
他经过发电机房。
定时引爆设备上的红灯,开始无声地闪铄倒计时。
他经过狼狗的犬舍。
平日凶猛的狼狗呜咽着夹起尾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吠叫的本能都被恐惧压碎。
全都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连一声都不敢吭。
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们。
有个比猛兽还要可怕的东西进来了。
那是身上带着无数冤魂咆哮的——阎王。
指挥室里。
察猜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两下。
那种感觉很不好。
脊背莫名发寒,像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让他头皮发炸。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暴雨如注。
“在那边看什么看?”
察猜对着窗户的倒影骂了一句,似乎是在驱散自己那可笑的恐惧。
“去!再派一队人去丛林那边看看!”
他转过身,冲着副官吼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老黑死了,就把那个中国人的头给我带回来!”
“是!”
副官领命转身就要出门。
然而就在副官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象是某种气体泄漏的声音响起。
副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察猜,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但一根漆黑的、只有牙签粗细的钢针,正插在他的喉结上。
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那是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吹箭。
“嗬……嗬……”
副官的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
然后。
“扑通。”
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死不暝目。
察猜愣住了。
他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看似封闭严密的通风口。
头顶上方。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金属格栅。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就象是在看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王建军趴在通风渠道里。
他的手边放着那个还在滴血的布袋。
他面无表情眼底却划过嗜血的寒光。
“这雨下得真好。”
他轻声说道。
“正好用来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