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两旁的枯树飞速向后倒退。
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面包车,象个哮喘病人一样,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脚臭味和劣质机油味。
这种味道,赵泰以前闻一下都会吐。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掩体。
他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捂着那个从老张手里抢来的医用口罩。
身上那套阿玛尼高定睡衣早就换成了老张平时干活穿的旧运动服。
袖口还有个烟头烫的洞。
“妈的……这破车……”
赵泰死死抓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敢走高速。
现在所有的高速路口肯定都设了卡,只要一露头就是个死。
他只能走这种坑坑洼洼的国道,甚至还要时不时绕进乡间小路。
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女声此刻听起来象是在念悼词。
“插播一条紧急通辑令。”
“犯罪嫌疑人赵泰,男,52岁……”
“极度危险,可能携带大量现金潜逃……”
“凡提供线索直接抓获者,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
五十万。
赵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荒谬和凄凉。
老子的命就值五十万?
以前他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赵泰眼前冒起了金星。
那种饥饿感象是无数只蚂蚁在胃里啃噬,烧得心慌。
前面路边有个简陋的摊子。
一口大油锅,几个炸得金黄的葱油饼。
热气腾腾的香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勾得赵泰喉咙里直冒酸水。
他从没觉得葱油饼这么香过。
比澳洲龙虾、比顶级鱼子酱都要香一万倍。
赵泰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左右看了看。
没人。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应该没人认得他。
他抓起副驾驶上的旅行袋,那是他的命根子。
推门落车,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老板,来个饼。”
赵泰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正在低头揉面,头也没抬。
“五块钱一个,加蛋六块。”
“加蛋……加两个蛋。”
赵泰吞了口口水,眼睛死死盯着油锅里翻滚的面团。
“好嘞。”
摊主麻利地把饼捞出来,刷上酱,装进纸袋。
“一共七块。”
赵泰伸出手去掏兜。
空的。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身衣服是老张的。
他慌乱地拉开手里的旅行袋。
那一瞬间,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摊主的眼。
里面是一捆捆绿油油的美金,还有几根沉甸甸的金条。
唯独没有人民币。
赵泰的手在袋子里疯狂翻找。
没有。
一张红票子都没有。
他平时出门哪里带过现金?都是刷卡,或者是秘书付帐。
这次逃命,他只顾着拿“值钱”的东西,却忘了在这个路边摊,美金和金条根本花不出去。
“那个……老板……”
赵泰的手抖得厉害,他抓起一根金条,递了过去。
“我没零钱……这个给你……不用找了。”
摊主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戴着口罩、眼神闪铄的男人,又看了看那根金条。
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警剔。
这年头,谁买个饼拿金条付帐?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摊主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赵泰那双虽然脏了、但依然保养得极好的手上。
又看了看停在路边那辆挂着假牌照的面包车。
“你……”
摊主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擀面杖悄悄握紧了。
“我不收这个,你有手机吗?扫码也行。”
扫码?
赵泰的手机早就扔了。
现在的手机是新的,里面根本没绑卡。
“我说了给你你就拿着!”
赵泰急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暴躁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这金条值几万块!买你一车饼都够了!你哪那么多废话!”
他把金条往案板上一拍,抓起那个饼就要走。
“抓贼啊!有人抢劫啊!”
摊主突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国道上穿透力极强。
不远处正在田里干活的几个村民,纷纷直起腰,扛着锄头就往这边跑。
“操!”
赵泰吓得魂飞魄散。
饼也不要了,金条也不要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车里,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发出一声惨叫,冒着黑烟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几个村民还在指指点点,有人拿出了手机在拍照。
完了。
暴露了。
赵泰一边疯狂打方向盘,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堂堂金鼎集团董事长。
身家百亿。
居然因为买个葱油饼被人当成贼追?
居然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啊——!!!”
赵泰在车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狠狠地砸着方向盘。
与此同时。
青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一张红色的网正在迅速收紧。
“报告李支队!接到群众举报!”
“国道302线,大刘村附近,发现一辆可疑面包车!”
“嫌疑人特征与赵泰高度吻合!使用金条购物未遂!”
李强站在大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神冷厉如刀。
“金条买饼?”
李强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这帮人的悲哀,穷得只剩下钱了。”
他猛地放下茶杯,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
“目标正在向北郊废弃码头移动!”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特警一队、二队,立刻封锁码头周边所有出口!”
“水警支队,封锁江面!”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让他飞出去!”
“收网!”
北郊废弃码头。
江风凛冽,卷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赵泰跌跌撞撞地跑在满是淤泥的滩涂上。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被锋利的贝壳划破了,血水渗出来,钻心的疼。
但他顾不上了。
他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旅行袋,象是抱着自己的命。
远处,一艘破旧的渔船正随着波浪起伏。
船头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不耐烦地抽着烟。
那是蛇头。
是他花了五百万美金联系好的“救命船”。
“快点!磨蹭什么呢!”
蛇头看见赵泰,低声骂了一句。
“船老大……拉我一把……快……”
赵泰气喘吁吁地伸出手,眼神里全是乞求。
只要上了这艘船。
只要到了公海。
他就自由了!
他就又是那个呼风唤雨的赵董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船舷的那一秒。
“嗡——”
“嗡——”
巨大的轰鸣声,突然在头顶炸响。
那是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
“唰!唰!唰!”
十几道刺眼的强光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瞬间将这片漆黑的滩涂,照得如同白昼。
赵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赵泰!你被包围了!”
“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李强的声音通过高音大喇叭,在江面上回荡,威严如山,震耳欲聋。
江面上,数艘海警巡逻艇拉响了警笛,象一群捕食的鲨鱼,瞬间封死了渔船的所有退路。
岸边,无数红蓝色的警灯闪铄。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了他。
“操!条子!”
船上的蛇头脸色大变。
他看都没看赵泰一眼,一脚狠狠踹在赵泰的胸口。
“滚你妈的!别连累老子!”
“砰!”
赵泰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旅行袋摔开了。
一捆捆美金,一根根金条,散落在乌黑的淤泥里。
在这个强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讽刺。
渔船发动引擎想要跑。
“砰!砰!”
两声枪响。
特警狙击手精准地打爆了渔船的发动机。
一切都结束了。
赵泰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看着周围慢慢逼近的特警,看着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巨大落差,让他彻底崩溃了。
“别开枪!别开枪!”
赵泰突然发疯一样抓起地上的美金,向着天空抛洒。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你们一个月挣多少?几千?几万?”
“放我走!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我给你们一个亿!十个亿!”
漫天的钞票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飞舞,象是一场荒诞的葬礼。
没有一个警察动摇。
他们看着这个在泥地里撒泼打滚的昔日首富,眼神里只有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李强从特警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赵泰面前。
“赵泰。”
李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象冰。
“你的钱很脏。”
“它买不来正义,也买不来你的命。”
“咔嚓。”
冰冷的手铐,狠狠地铐在了赵泰那双沾满泥污的手腕上。
那一刻。
赵泰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