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象是要把这北郊的夜空给撕烂。
几十辆警车呼啸而至,红蓝交错的爆闪灯光,在废弃化工厂斑驳脱皮的墙面上疯狂跳跃。
光影交错间,这座沉寂多年的庞然大物,仿佛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车还没停稳,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声就此起彼伏。
“快!一组去后门堵截!二组带盾牌跟我冲!”
李强踹开车门,脚刚落地,人已经象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手里的92式手枪早已上膛,保险打开,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外。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个定位,那条短信。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窝上。
“货在,证据在。”
这五个字太沉了。
队长,你千万别为了这几条烂命,把自己那身洗不掉的荣耀给毁了!
李强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太了解王建军了。
那个男人平时看着温吞,象个邻家大哥。
可一旦触碰了他的底线,一旦动了他的家人和他在乎的百姓。
他就是真正的阎王!
“砰!”
沉重的破门锤狠狠撞击在生锈的铁门上。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铁门轰然洞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深渊。
“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
李强第一个冲进去,战术手电那刺眼的强光瞬间切开了仓库里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身后的刑警们鱼贯而入,十几道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举起手来!趴下!”
吼声在空旷巨大的仓库里来回激荡,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枪战。
没有负隅顽抗的暴徒。
甚至连一声完整的人话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尿骚味。
以及角落里传来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的嘶鸣声。
“这……”
一名冲在前面的年轻刑警猛地刹住脚步。
他手里的防爆盾牌差点掉在地上。
当十几束强光手电同时聚焦在仓库中央时。
所有冲进来的刑警,不管是刚入职的菜鸟,还是干了二十年的老刑侦。
在这一刻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干呕了一声。
这哪里是犯罪现场。
这分明是修罗场。
地上瘫着三团“肉”。
是的,只能用“肉”来形容。
他们衣衫褴缕,那些曾经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名牌衬衫,此刻沾满了泥垢、血污和排泄物。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和吼叫声。
这三个“生物”本能地开始颤斗,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蛆虫,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盲目地抓挠、爬行。
他们拼命张大嘴巴,似乎想要呼救。
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空洞无神,眼框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伤。
却对这足以致盲的强光毫无反应。
他们的嘴巴张得老大,舌头在口腔里疯狂搅动。
却只能发出凄厉、嘶哑、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荷……荷……”声。
象是在哭,又象是在笑。
更象是在向地狱求饶。
那扭曲的肢体,那绝望到极点的表情,让这个寒冷的冬夜瞬间降到了冰点。
“头儿……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名年轻刑警端着枪的手都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见过砍人的,见过杀人的。
但没见过这种把人活生生废成这样的。
李强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芒状。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试图往墙角缩的赵浩翔。
这个曾经在本地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金鼎太子爷。
此刻正捂着自己的喉咙,脸上涕泗横流,裤裆湿了一大片,结着冰碴。
再看旁边那个蔡浩。
那个号称“金牌律师”、最擅长颠倒黑白的精英。
此刻正抱着自己断成鸡爪一样的手指,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象筛糠。
李强蹲下身,伸手捏住赵浩翔的下巴,强行抬起他的头。
赵浩翔剧烈挣扎,但在李强的手里,他弱得象只鸡崽子。
李强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扩散无光感。
视神经被精准切断。
他又捏了捏赵浩翔的喉咙。
软骨粉碎性骨折,声带彻底毁了。
李强松开手,赵浩翔象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李强站起身,眼框瞬间红了。
一种巨大的酸楚和震撼,像海啸一样涌上鼻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太精准了。
这就是龙牙的手笔。
不取性命却剥夺了作恶的一切工具。
看不见,说不出,写不了。
这不仅仅是惩罚。
这是审判。
更是保护。
队长是为了不让我们难做啊!
这三个人渣看不见凶手的脸,说不出凶手的名字,甚至连指认都做不到。
队长把所有的罪孽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把所有的清白都留给了这身警服。
李强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现场,象是在查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个人肯定已经走了。
象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仓库中央那个突兀的水泥台上。
那里,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正静静地躺着。
红色的指示灯已经熄灭。
它就象是这无边黑暗中,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等待着唯一的守望者。
李强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和手套。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支录音笔。
入手冰凉。
上面擦拭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指纹。
李强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
蔡浩那冷漠、理智、却又恶毒至极的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淅地响起。
声音很大,经过空旷仓库的回声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赵总说穷人的命不值钱……他们的抗压能力强……”
“就象地里的野草,怎么踩都踩不死,饿几顿也饿不死……”
“借那些贱民的命,当我们的刀……”
“必须把他们逼急了,逼疯了……只有死了人,地皮才能批下来……”
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都象是一把淬了烈性毒药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在场每一个警察的心里。
原本因为现场惨状,而对这三个受害者产生的一丝职业性的怜悯。
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那是恨不得当场拔枪,把这群畜生打成筛子的冲动!
他们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们的父母,可能就是那个在寒风中讨薪的老人。
他们的孩子,可能就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的幼童。
“畜生……”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帮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一名老刑警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就连一直讲究程序的副支队长,此刻也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李强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三人,又看了看李强手里的录音笔。
“头儿……”
副支队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尤豫。
“这伤口太专业了,明显是有人动用私刑……”
李强猛地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队长把这烂摊子收拾得这么干净,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的罪犯。
就是为了让他好做。
就是为了让他能毫无顾忌地举起法律的利剑,给这帮人渣最后一击。
“什么私刑?”
李强冷冷地反问,声音大得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录像。”
“这三个人的伤势,明显是犯罪团伙内部因分赃不均引发的互殴!”
“或者是遭遇了其他黑恶势力的黑吃黑!”
他指着地上还在蠕动的赵浩翔等人,语气坚定如铁。
“具体情况,回去再查!”
“现在的重点是这支录音笔!”
李强高高举起手中的录音笔,象是在举起一个神圣的火炬。
“这是特大经济犯罪、故意杀人未遂、以及危害公共安全的铁证!”
“这才是我们今晚出警的真正目的!”
周围的刑警们愣了一下。
随即,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人再去深究这三个人的伤势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再去问为什么伤口这么精准。
在这个正义迟到的寒冷夜晚。
那个神秘的“凶手”就是他们心中无声的英雄。
“通知经侦支队!通知救护车!”
李强厉声下令,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和雷厉风行。
“把这三个人渣拉走!严加看管!”
“告诉医生,只要不死就行!”
“哪怕是治好了,他们这辈子也是把牢底坐穿的命!”
“是!”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响彻仓库,震散了这里的阴霾。
警员们冲上去,动作粗鲁地将这三团烂肉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外带。
李强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录音笔,掌心里全是汗水。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证据。
而是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是那个在黑暗中转身离去的背影,留下的最后嘱托。
他走到那扇破败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冷风如刀割面。
但他知道,有一束光,虽然看不见,却始终照亮着这条路。
李强对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缓缓抬起右手。
在心里默默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庄重,如山岳般沉稳。
哥,你放心。
这条路既然你帮我们铺平了。
剩下的,我接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