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不大,四方的小木桌,上面铺着张桂兰手钩的白色蕾丝桌布。
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了骨。
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很简单的家常菜,却有着五星级酒店做不出来的味道。
那是烟火气。
“来,尝尝这个排骨。”
艾莉尔手里拿着公筷,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好的肋排,放进王建军的碗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就象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我严格按照妈说的步骤,先焯水,再煸炒,最后小火慢炖。妈说,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柴。”
王建军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肉香浓郁,莲藕的清甜完美地渗进了肉里。
“好吃。”
王建军抬起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比我在外面吃过的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
听到这句夸奖,艾莉尔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比窗外的月亮还要明亮。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冲着张桂兰说道:“妈,你看,我就说我有天赋吧!”
“是是是,咱们艾莉尔最聪明了,学什么都快。”张桂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停地给艾莉尔夹菜。
“你也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照顾这臭小子,都累瘦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温馨。
但王建军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张桂兰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在他和艾莉尔之间来回打转,似乎在蕴酿着什么大招。
果然,当王建军放下碗筷,准备去盛第二碗汤的时候。
张桂兰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故意板起脸,摆出了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
“建军啊。”
这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呼唤,让王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太后要颁布懿旨的前兆。
他赶紧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象个听训的新兵蛋子:“妈,您说。”
“你这次去苏城,又是好多天没个音信。”
张桂兰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妈知道你有本事,以前你在部队,那是保家卫国,是光荣,妈不拦着你,哪怕天天担惊受怕,妈也认了。”
“可现在你都退役了,身上还带着伤。”张桂兰指了指他的胸口。
“怎么还整天不着家?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自有警察去管,你逞什么能?万一……万一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让你妹妹怎么活?”
王建军低着头不敢反驳。
在外面,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杀伐果决,冷酷无情。
但在这个小老太太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做错了事只能低头挨训的儿子。
“妈,我知道错了。”王建军老老实实地认错。
“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不会了。”
“以后?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张桂兰瞪了他一眼,显然不吃这一套。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一软,话锋突然一转。
“建军啊,妈也不是非要管着你。妈就是想让你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桂兰伸出手,拉过旁边艾莉尔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看人家艾莉尔,大老远从国外跑来陪你。人家是千金大小姐,是大医生,为了你,连工作都放下了,天天陪着我这个老婆子逛菜市场,学做饭。”
“多好的姑娘啊!”张桂兰感叹道。
“打着灯笼都难找!”
艾莉尔被夸得脸颊绯红,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但那双蓝眼睛却偷偷地瞟向王建军,眼神里闪铄着狡黠的光芒。
桌子底下,一只穿着棉拖鞋的小脚,轻轻地踢了踢王建军的小腿。
王建军身子一僵却不敢动弹。
“你倒好,把人家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逞英雄。”张桂兰越说越来气,指着王建军的鼻子数落道。
“你对得起人家吗?”
“妈,我……”王建军刚想解释。
“你闭嘴,听我说!”张桂兰霸气地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告诉你,王建军。”
“现在你的头等大事,不是抓坏人,也不是赚大钱。”
“是赶紧把婚给我结了!”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王建军愣住了,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艾莉尔也愣住了,随即脸红得象熟透的西红柿,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张桂兰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都三十了!菜市场那个王婶家的二小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古人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张桂兰竖起三根手指,神情严肃得象是在宣读作战命令。
“趁着妈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明年……不,最晚后年!”
她盯着王建军,下了最后通谍。
“必须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凑个好字!龙凤胎最好!”
“妈……”王建军哭笑不得,这跨度也太大了,直接从结婚跳到龙凤胎了?
“这事儿……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计议?我看艾莉尔就挺愿意的!”张桂兰转头看向艾莉尔,笑眯眯地问道:
“闺女,你说是不是?”
艾莉尔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她虽然平时性格大胆奔放,但在这种传统的中国式催婚面前,还是败下阵来。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却象是喝了蜜一样甜。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王建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但桌子底下那只脚,却更加用力地踩在了王建军的脚背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地碾了碾。
那意思很明显:听见没有?太后发话了,你敢不从?
王建军感受着脚背上载来的力度,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又看着艾莉尔那娇羞中带着期待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才是他这辈子面临过的,最艰难,却也最甜蜜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在桌下握住了艾莉尔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听您的。”
“努力……争取后年,让您抱上孙子。”
“哎!这就对了嘛!”张桂兰一拍大腿,乐开了花。
“来来来,吃饭吃饭!艾莉尔,多吃肉,把身体养好!”
窗外,月色温柔。
屋内,灯火可亲。
这一刻,王建军觉得,这才是他用命换来的最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