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道里,声控灯象是得了老年痴呆,时灵时不灵,明灭不定。
三楼那扇贴着倒“福”字的红色防盗门,此刻在他眼里,比任何一道钢铁防线都要亲切,都要坚固。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象是归家的信号。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肉香味,蛮横霸道地扑面而来,瞬间攻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是排骨炖莲藕独有的香气,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和料酒的醇厚,勾得他肚子里那只馋虫当场造反。
这是家的味道。
王建军整个人,在门口愣住了。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部剧情狗血的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满了屋子里的空荡,让这小小的空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而在那张被母亲擦得能反光的茶几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母亲张桂兰。
她正戴着老花镜,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眼神慈爱地看着旁边。
而另一个人是艾莉尔。
那个在欧洲医学界被无数权贵奉为神明,那个穿着顶级高定礼服、摇晃着百万红酒、随手就能决定千亿资金流向的神之手!
那个永远慵懒、高傲、强大得如同女王一般的女人。
此刻,她竟然毫无形象地盘着腿,坐在一张红色塑料小马扎上。
身上还系着一条印着棕色卡通小熊的围裙。
那条围裙的画风,一看就是超市购物满额赠送的廉价货,穿在她那足以让任何奢侈品牌都黯然失色的身段上,显得滑稽无比,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和谐感。
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她手里的动作。
她手里拿着一把最普通的不锈钢水果刀,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对付着一颗硕大的红富士苹果。
她的动作,笨拙得令人发指。
完全没有了在手术台上那种行云流水、精准到微米、被誉为“上帝之手”的优雅。
她握刀的姿势非常奇怪,象是紧握着一把从不离身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削着果皮。
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果皮被她削得断断续续,坑坑洼洼,厚的地方能看见果肉,薄的地方还连着皮。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慢点,慢点,可别削到手了!”
张桂兰在一旁看得是既心疼又好笑,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慈爱。
那股子宠溺劲儿,简直比对他这个亲儿子还要亲上三分。
“这苹果皮反正也不吃,削厚点没事,扔了就扔了。”
“不行,妈。”
艾莉尔头也不抬,语气却异常认真,带着一股子进行学术探讨的严谨劲儿。
“根据我的观察,果皮与果肉之间的纤维层,营养价值是果肉内核局域的三倍以上。如果削得太厚,会直接造成超过百分之十五的维生素c和微量元素流失,这对于追求极致营养摄入的食客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和不尊重。”
张桂兰哪里听得懂什么维生素流失,但她就爱看这姑娘这股子较真的可爱劲儿。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艾莉尔把一缕垂落到脸颊边的璨烂金发,别到耳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是大医生,你说什么都对,你说了算!”
这一幕。
象是一幅被阳光浸透了的最温馨的油画,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王建军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秒钟。
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堵。
眼框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
“咳。”
王建军喉结滚动,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干咳,打破了这份让他心神震颤的温馨。
沙发上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
当艾莉尔看到门口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她那双本就如同星辰大海般深邃的湛蓝色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就象是原本平静的蔚蓝湖面,突然被倾倒了整条银河的璀灿星辰,那光芒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手里的水果刀掉在果盘里,溅起点点汁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从马扎上弹起来,像只乳燕投林般扑过去。
但刚起身一半,她似乎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止住了那股冲动。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张桂兰,那张总是带着慵懒与自信的俏脸上,竟闪过一抹少女般的羞赦红晕。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王建军心跳都漏了半拍的举动。
她没有扑过来,而是象一个等待丈夫归家已久的小媳妇一样,带着几分雀跃,几分矜持,快步走到门口。
她极其自然地从王建军手里接过那个沾着风尘的背包,又熟门熟路地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的脚边。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颤斗。
她抬起头,仰视着他,眼波流转。
“快去洗手吃饭吧,妈特意教我炖的排骨,我可是守着火候,用文火足足炖了三个小时呢。”
这一声妈,叫得是那样的顺口,那样的自然,就象是已经叫过了千百遍一样。
虽然她指的是张桂兰教她做饭,但在那个语境下,那个语气里,这声妈所代表的含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称呼,那是一种归属,一种宣示。
王建军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系着滑稽小熊围裙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因为削苹果而沾染了些许果汁、显得有些狼狈的手,看着她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尸山血海中早已千锤百炼、坚硬如铁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滚烫的春水。
“好。”
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去摸摸她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怕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冰到了她。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暖,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辛苦了。”
艾莉尔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抬起头,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那股子属于女王的、能勾魂夺魄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吐息说道:
“不辛苦,只要某人今晚……好好补偿我就行。”
说完,她也不等王建监反应,便象一只偷吃了蜜的花蝴蝶,转身飘回了厨房。
“妈!建军回来了!可以开饭啦!”
张桂兰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自己那个傻站在门口的儿子,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她走过来,没好气地用力拍了拍王建军的骼膊,象是在检查零件是否完好。
“瘦了,也黑了。”
张桂兰心疼地念叨着,眼里的关切不加掩饰。
“赶紧去洗手!今晚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艾莉尔亲手炖的排骨汤,你可得多吃点,好好补补!”
王建军看着慈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却依旧风华绝代的艾莉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妈,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