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
象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却又惧怕猎枪的乌鸦,骂骂咧咧地飞向四面八方。
原本拥挤不堪的街道,眨眼间变得空旷死寂。
风卷着地面上黑色的荞麦皮,打着旋儿撞在路牙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听着渗人,象是在嘲笑这荒诞的世道,又象是在给即将发生的暴行伴奏。
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但在这家名为济世堂的店铺门口,空气却冷得象是要结冰。
王建军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
他对面是刘店长和七八个手持钢管、棒球棍的壮汉。
没了围观群众,刘店长脸上的那种“医者仁心”的伪装,就象是被人用开水烫过的猪皮,彻底卷边、脱落,露出了里面那层令人作呕的猩红血肉。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金丝眼镜。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方巾,对着阳光,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指纹。动作优雅得象是在准备一场高档西餐,而不是一场即将见血的私刑。
那双原本眯缝着、透着精明的小眼睛里,此刻全是赤裸裸的狰狞与凶光。
那是狼盯着羊的眼神。
“兄弟。”
刘店长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架。
他侧过身,对着那扇黑洞洞、仿佛怪兽巨口的店门,做了一个极具绅士风度的请的手势。
“外头日头毒,既然想沟通,那就进屋聊聊吧?我有上好的普洱,咱们边喝边谈。”
语气里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从容。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已经是砧板上的肉,锅里的鱼。
进,是死。
退,也是死。
周围那几个壮汉,手中的钢管有意无意地敲击着地面,叮当作响,封死了王建军所有的退路。
王建军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大步跨入了济世堂的大门。
就在他的后脚跟刚刚迈过门坎的一瞬间。
“轰隆隆——!!!”
身后那扇沉重的电动卷帘门,象是断头台的闸刀重重落下。
最后一道阳光被无情地斩断在门外。
“哐!”
卷帘门触底,世界陷入黑暗。
店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投射出斑驳陆离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是劣质艾草燃烧后的烟熏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的膏药味、汗臭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道。
就象是一具涂了脂粉的僵尸。
原本在店里听讲座的那几个托儿老人,早就被很有眼力见地清场赶到了后堂。
此时的大厅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排红色的塑料椅子,和一个挂着妙手回春锦旗的讲台,显得格外讽刺。
刘店长反手锁上了玻璃门,又挂上了一把u型大锁。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走到红木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软中华。
手指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象极了恐怖片里的恶鬼。
他深吸一口,腮帮子深深凹陷下去。
然后,他迈着八字步走到王建军面前,距离不到十公分。
“呼——”
一口浓烈的烟雾,直接喷在了王建军的脸上。
烟雾缭绕中,刘店长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侮辱。
王建军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象是挥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轻轻扇开了眼前的烟雾。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篾。
“小子。”
刘店长夹着烟,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建军的鼻子上,语气嚣张到了极点,唾沫星子乱飞:
“刚才人多,给你脸了是吧?真以为自己练过两下子,就能在苏城横着走了?”
“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济世堂是谁罩着的场子!”
王建军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诺贝尔奖证书和国际专利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然后他从旁边拉过一张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后背倚着靠背,姿态放松得象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等着开饭。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谩骂更让人火大。
“别废话。”
王建军淡淡地看了刘店长一眼:
“聊聊赔偿的事。”
空气凝固了一秒。
“赔偿?”
刘店长愣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赔偿?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吧?还是出门忘吃药了?”
“到了这儿,进了我的门,你还敢跟老子提赔偿?”
周围那几个拿着家伙的打手,也跟着哄堂大笑。
一个个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王建军,手中的钢管敲得更响了。
“这小子怕是吓傻了吧?”
“敢跟刘哥提钱?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急着投胎的!”
刘店长笑够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变得无比狰狞。
“行,你要赔偿是吧?老子给你!”
他掏出手机,当着王建军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并且特意按下了免提键,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有男人的吆喝声,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紧接着一个粗犷、暴躁,仿佛含着一口浓痰的声音炸响:
“喂?老刘,什么事?有屁快放!老子正听牌呢!要是把老子的财气冲散了,唯你是问!”
刘店长的腰瞬间弯了下去,声音立马变得谄媚无比,象个太监在伺候皇上:
“龙哥!哎哟龙哥,打扰您雅兴了!”
但他看向王建军的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充满了恶毒与得意:
“店里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想敲诈咱们!还打伤了咱们的人!说是要咱们赔偿!”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炸了,伴随着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敲诈到老子头上了?苏城还有这种不想活的种?”
“几个人?”
“就一个!”刘店长狞笑着说道,目光在王建军身上刮来刮去。
“看着练过两下子,有点狂,说要教咱们做人。”
“操!一个人也敢来踢馆?这是嫌命长了,急着去阎王爷那报到是吧?”
那个叫龙哥的人骂骂咧咧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匪气:
“给我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老子这就带兄弟们过去!带上家伙!今天我要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妈的,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
“好嘞龙哥!您快点!我给您留门!”
挂断电话。
刘店长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建军,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斗。
“听见了吗?”
“龙哥马上就到。”
“在这一片,龙哥就是天!龙哥就是法!”
刘店长从旁边一个打手手里夺过一根实心的铝合金棒球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一步步逼近王建军,眼中的残忍不再掩饰。
“小子,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现在,立刻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磕出血那种。”
“只要你乖乖配合,等会儿龙哥来了,我或许还能替你求个情,只打断你一条腿,留你一条狗命苟延残喘。”
昏暗的灯光下。
七八个壮汉慢慢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手中的钢管在瓷砖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这是一种极致的心理施压。
换做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跪地求饶了。
但王建军依旧坐在那里。
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看着周围这群虎视眈眈、如同饿狼般的打手,又看了看一脸胜券在握、仿佛已经掌控一切的刘店长。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
反而透着一丝期待。
就象是一个饥饿已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网时的那种兴奋。
那种眼神,让刘店长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龙哥?”
王建军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玩味。
“行,我等着。”
王建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军用手表。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颤栗的寒意:
“希望这个龙哥,比你们耐打一点。”
“不然,这游戏就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