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二中。
正午的日头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红色的塑料跑道烤得散发出一股胶皮味。
全校三千多名师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操场。
没人说话。
只有广播里单调、沉闷的进行曲,一遍遍地循环播放,象是在给某种大场面做铺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学生们低着头,眼神乱飘,都在用眼神交流。
“什么情况?这阵仗,校长要渡劫?”
“别瞎扯,你看主席台,红毯都铺上了,肯定是有大人物要来。”
高三(2)班的队伍里,气氛更是诡异。
队伍中间空着一个显眼的位置。
那是李小草的位子。
而在队伍的最后,往日里鼻孔朝天的陈飞,今天却象只瘟鸡一样缩着脖子。
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虚汗,眼神惊恐地盯着校门口,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一头吃人的怪兽。
“轰——!!!”
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引擎咆哮声,骤然撕裂了校园的宁静。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校门口的电子伸缩门缓缓打开。
一支黑色的车队,如同一群钢铁猛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驶入校园。
清一色的红旗轿车。
打头的那辆,车头那一抹鲜红的旗帜,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颤。
“卧槽!这什么级别的大佬?”
“这车牌……省里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车队径直开到了主席台下,整齐划一地停住。
车门打开。
一名身穿笔挺军装的男人率先落车。
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刚,大校军衔。
他没有理会周围震惊的目光,而是快步走到后座,恭躬敬敬地拉开车门,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位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军装,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杆折不断的老枪。
正是李大山。
而在他胸前,那枚即使过了几十年依然金光闪闪的“卫国勋章”,在正午的阳光下,爆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紧接着,苏城市教育局局长刘建民也下了车。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鲜红的大信封,脸色凝重,步履匆匆。
三人一行,缓缓走上主席台。
全场死寂。
三千多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刘建民走到麦克风前试了试音。
“滋——”
刺耳的电流声划过,让台下的陈飞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瘫坐在地上。
刘建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高三(2)班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旁。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旧校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李小草。
这几天的变故,象一场噩梦,抽干了她的精气神。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李小草同学。”
刘建民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请上台。”
李小草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慌。
周围的同学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震惊。
李小草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台上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那位穿着军装的陌生伯伯。
父亲冲她点了点头,那是鼓励,也是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从阴影走向阳光,从绝望走向希望。
当她站在主席台上时,刘建民大步走上前。
这位在苏城教育界一言九鼎的铁腕局长,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眼框竟然红了。
他双手捧起那个鲜红的大信封,郑重地递到了李小草面前。
信封上,烫金的大学校徽,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辉。
那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
那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圣地。
“孩子。”
刘建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让每一个字都清淅有力。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
“虽然晚了几天,但它终于还是来了。”
“省招办特批,连夜补录,专人加急送达。”
李小草颤斗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恐惧、绝望,瞬间决堤。
“哇——”
她抱着那份迟来的通知书,当着全校三千师生的面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让人闻之落泪。
刘建民后退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肃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对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标准的鞠躬礼。
“对不起,孩子。”
“是我们工作失职,让你受委屈了。”
“我代表苏城教育局,向你,向你的父亲,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轰——!!!
这一幕,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教育局局长给一个学生鞠躬道歉?
这什么剧本?
这也太炸裂了!
台下的学生们先是愣住,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随后,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场!
“啪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不少感性的女同学和老师,一边鼓掌,一边抹着眼泪。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而在这一片欢腾与感动之外。
高三(2)班的队尾,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陈飞缩在阴影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斗。
他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李小草,看着那个被军官搀扶的瘸腿老兵。
嫉妒、怨恨、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不是往日里对他宠溺有加的母亲,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陌生男声:
“你好,这里是苏城公安局经侦支队。你母亲涉嫌参与重大行贿及伪造国家公文罪,已被刑事拘留。你家名下的所有房产、车辆及银行账户已被依法查封冻结……”
那一刻,陈飞的天塌了。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副局长父亲,进去了。
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母亲,也进去了。
豪宅没了,跑车没了,所有的优越感都没了。
“陈飞。”
班主任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了往日的讨好,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厌恶。
“教务处刚下的通知。”
“因为你参与重大考试舞弊,已被记入国家征信黑名单,终身禁考。”
“收拾东西,回去吧。”
陈飞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周围同学避之不及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在看一坨垃圾,一堆病毒。
曾经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飞哥的那些狐朋狗友,此刻躲得比谁都远。
“真恶心,居然偷别人的成绩。”
“呸,这种人也配跟我们一个班?”
“活该,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窃窃私语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陈飞双腿一软,瘫坐在滚烫的塑料跑道上。
他完了。
这辈子彻底完了。
人群的最外围,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陈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
他看着台上那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败类特有的、令人玩味的弧度。
“啧,这画面,比我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怼哭还要爽。”
他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给那个特殊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队长,任务圆满。】
【陈飞一家,全军复没。陈副局长判刑估计二十年起步,家产全部充公。】
【李小草的未来,稳了。】
几秒钟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简洁有力,透着股子冷硬的军人作风:
【好。撤。】
陈默笑了笑,收起手机,转身离去。
深藏功与名。
……
学校对面。
一栋三十层高的商业大楼天台。
王建军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
镜头里。
那个瘦弱的女孩正抱着通知书,哭得象个泪人。
那个瘸腿的老兵,正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女儿擦着眼泪。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王建军放下了望远镜。
他那张常年冷硬如铁、仿佛戴着面具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发自内心的柔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王建军喃喃自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充满希望的校园。
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孤寂,却如山岳般巍峨。
只留下天台上一根还在燃烧的香烟,在风中忽明忽暗,直至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