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光耀大圣堂。
时值黄昏,最后一缕残阳透过高逾百丈的彩色琉璃穹顶,将殿内映照得光怪陆离。那光落在纯金铸造的十二使徒雕像上,落在镶嵌着三千六百颗光明宝石的祭坛上,落在铺满整座大殿的猩红天鹅绒地毯上,却驱不散那股自地底深处弥漫而出的阴冷。
大殿尽头,教皇宝座高踞九级白玉台阶之上。宝座以整块“圣光晶”雕成,通体剔透,内蕴流彩,此刻却隐隐透着暗红——那是历代教皇以心血温养、以信仰浇灌所积淀的色泽,神圣中透着诡异。
宝座之上,教皇本笃十七世阖目端坐。他身披白金绣金的教皇袍,头戴三重冠,手持镶嵌着“圣者之泪”宝石的权杖,面容苍老如古树之皮,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手莹白如玉,十指修长,正缓缓捻动一串由九十九颗“忏悔者头骨”磨成的念珠。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念珠碰撞的轻微脆响,一下,又一下,如心跳,如丧钟。
“报——!”
殿外忽传来嘶哑长呼,打破了死寂。一名身着银甲、背生双翼的“圣光信使”连滚带爬冲入大殿,扑倒在猩红地毯上,双翼羽毛凌乱,盔甲沾满泥污,头盔不知丢在何处,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
“陛、陛下南方急报!”信使喘息如牛,声音发颤,“翡翠公国公国宣布与北境结盟,驱逐我教廷使者,废除圣税金穗城邦十二大商会联名签署‘拒税令’,焚毁圣堂三座铁岩王国老国王病愈,举国动员,陈兵边境,声称声称若教廷敢犯境,必”
“必如何?”教皇眼皮未抬,声音平缓如古井。
信使浑身剧颤,伏地不敢言。
“说。”教皇手中念珠停转。
信使闭眼,豁出去般嘶喊:“必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殿内温度骤降。
台阶下侍立的八名红衣主教,同时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些平日跺跺脚便能令一国震动的教廷巨头,此刻却如鹌鹑般瑟缩。
教皇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左眼纯金,如熔化的太阳,炽烈得能灼伤灵魂;右眼银白,如凝固的月光,冰冷得能冻结血脉。金银双瞳凝视着伏地的信使,信使顿时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脸色涨紫,浑身抽搐。
“南方十九附庸,如今几何仍忠?”教皇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一名红衣主教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回禀陛下,十九势力中,十一已明叛,五家观望,仅三家尚存忠心。”
“尚存忠心?”教皇金银双瞳转向那主教,“你是指那三家年年索要圣饷、稍不如意便以‘改信冥神’相威胁的蛀虫?”
主教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教皇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如枯枝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啊,好一个那吒。”他慢慢站起,教皇袍无风自动,“区区一年,先破我圣战大军,再挖我南方根基。外交、贸易、技术、民心手段层出,倒让本座想起一个人。”
他踱下玉阶,权杖点地,发出空洞回响。
“千年之前,亦有如此一人,以凡躯抗神威,聚流民,建基业,妄图在神光普照之地,另立所谓‘人间乐土’。”教皇走到大殿中央,仰头望着穹顶壁画——那上面绘着光明神以圣火焚尽异端的场景,“你们可知,那人结局如何?”
无人敢答。
教皇自顾自道:“本座亲手将他绑上火刑架,剥皮抽筋,炼魂煅魄,令他哀嚎百日方死。而后将其信徒三万七千众,尽数坑杀于圣城东郊,筑‘警世碑’以儆效尤。”他转身,金银双瞳寒光凛冽,“怎么,千年过去,世人已忘了教廷的手段?”
“陛下息怒!”八名红衣主教齐齐跪倒。
“息怒?”教皇权杖重重顿地,整座大殿为之震颤,“南方财赋占教廷岁入四成,粮草占三成,兵源占两成!如今一朝尽失,你们让本座如何息怒?!”
他猛地扬手,权杖顶端“圣者之泪”宝石光华大放,化作八道锁链虚影,瞬间缠住八名主教脖颈,将他们凌空提起!
“说!”教皇厉喝,“尔等身为枢机,分管各方,为何会让局势糜烂至此?!是懈怠?是无能?还是——”他眼中杀机暴涨,“暗中已与那北境妖孽勾连?!”
八名主教悬在半空,双脚乱蹬,面色青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一人,位列最右、须发皆白的老主教加布里埃尔,忽然挣扎着自怀中摸出一物——是半截焦黑的骨骼,散发着不祥气息。
教皇眼神微凝,锁链稍松。
加布里埃尔跌落在地,剧烈咳嗽,双手捧起那截焦骨:“陛、陛下老臣老臣在清查南方叛变根源时,于金穗城邦圣堂废墟中,发现此物”
教皇虚空一抓,焦骨飞入手中。金银双瞳凝视片刻,瞳孔骤缩:“这是‘神骸武器’的残留!但气息不对!”
!加布里埃尔喘息道:“老臣以‘真视术’查验,此骨上残留的并非纯粹的圣力,而是而是一种混杂着腐朽、混乱、终结之意的灰色能量!与鲁道夫主教当年失控时散发的气息同源!”
殿内死寂。
教皇握着焦骨,指节发白。良久,他缓缓道:“‘真理之门’他们竟已渗透至此,连我教廷圣堂都敢沾染。”
另一名主教趁机道:“陛下!此事蹊跷!南方诸国叛变如此迅速整齐,背后恐非仅北境推动!老臣怀疑,‘真理之门’暗中煽动,欲令我教廷与北境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本座难道不知?!”教皇猛然转身,教皇袍翻卷如云,“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北境已势成,若再放任,不出一载,大陆信仰尽归其手!到那时,莫说‘真理之门’,便是光明神亲临,也难挽倾颓!”
他走回宝座,重重坐下,金银双瞳扫视众人:“传本座谕令:第一,南方残余三家忠附势力,倾尽圣库资源扶持,许以‘圣佑之国’名号,令其死守,拖延北境南下步伐。”
“第二,召回所有在外圣殿骑士团、审判所精锐、苦修者军团,齐聚圣城。另发‘圣战征召令’,凡信仰光明神者,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须入伍,违者以异端论处!”
“第三,”教皇声音陡然转厉,“开启‘神罚计划’最终阶段——本座要亲自主持‘神降仪式’,恭请吾主光明神之分身,降临主物质界!”
此言一出,满殿骇然!
加布里埃尔失声:“陛下三思!神降仪式需燃烧海量信仰之力,更要以教皇之身为载体,承受神明威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啊!”
“何况,”另一名主教颤声道,“神明分身降临,必将引动世界法则排斥,恐引发元素潮汐紊乱、天灾频发,大陆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教皇金银双瞳中闪过一丝疯狂,“凡俗生灵,不过蝼蚁。只要能诛灭北境妖孽,肃清信仰,便是死伤亿万,亦是值得的牺牲!”
他起身,权杖高举:“光明神之荣光,不容玷污!教廷千年基业,不容动摇!本座心意已决,三日后,月圆之夜,于‘圣殉广场’举行神降大典!尔等即刻去准备——倾尽圣库积蓄,调动所有圣力储备,召集千万信徒虔诚祈祷!此战,不是北境覆灭,便是教廷倾塌!”
众主教面面相觑,知已无法挽回,只得躬身领命:“谨遵圣谕!”
待众人退去,大殿重归寂静。教皇独坐宝座,手中那截焦骨忽然自行飘起,悬浮半空,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灰色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一个沙哑、混乱、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低语,直接响在教皇脑海:
“明智的选择本笃让神明与那东方来客厮杀吧待两败俱伤时真理之门将为你敞开永恒的宁静万物的终焉”
教皇金银双瞳厉色一闪,权杖挥出,圣光如潮,将那焦骨彻底湮灭成灰。
“肮脏的东西。”他冷冷道,“本座纵与神同亡,也轮不到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染指此界!”
然而,望着掌心灰烬,他眼中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真理之门”能渗透南方圣堂,便能渗透圣城。神降大典在即,若有变故
他沉吟片刻,忽地咬破食指,以圣血在虚空画出一个复杂神文。神文成形,化作流光没入地底。
“该唤醒‘他们’了。”教皇喃喃自语,“教廷真正的底蕴,岂是凡俗所能知晓。”
脚步声响起,一队全身笼罩在灰袍中、不见面目的身影,自大殿阴影中无声浮现,跪伏于地。他们气息全无,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弥漫。
“守护圣殉广场,直至大典结束。”教皇漠然下令,“凡有异动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灰袍人齐齐叩首,如鬼魅般消散。
教皇走至窗前,望着圣城万家灯火。那些虔诚的信徒,此刻尚不知三日后,他们将奉献的不仅是信仰,更是生命与灵魂。
“为了光明。”他轻声道,金银双瞳中映出火光,“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远处钟楼,丧钟般的钟声,再次敲响。
夜色如墨,暗流已至深渊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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