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的嗡鸣声和警告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闷闷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苏临站在那，脚底下是冰凉坚硬的黑石，背上的颜如玉压着他受伤的左肩，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但刚才幻境里那种被混沌吞噬、意识快要散掉的虚无感和撕裂感更让他心有余悸。他喘着气，喉咙里干得冒烟，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突然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漩涡通道，还有通道口那些倒悬的山、横流的瀑布、冰火交织的破碎景象，感觉自己的脑浆也在跟着一起搅和。
“资格暂存”门卫那冰冷的精神信息好像还在骨头缝里转悠。
“暂存？意思是勉强及格，凑合用？”红叶哑着嗓子在旁边开口，她也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没多久，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她活动了一下刚才在幻境里差点没忍住撕碎一切的手臂，鳞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破地方规矩真他娘的多，比我们村过年祭祖还麻烦。”她啐了一口，不知道是血还是唾沫，落在黑石地上，很快被吸收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小铃铛还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小脸埋着，肩膀微微耸动。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看了看前面那个吓人的漩涡通道，又扭头看向苏临背上的颜如玉，还有苏临自己包扎得乱七八糟、又被血浸透的左肩，小声问：“苏临哥哥红叶姐姐我们真要进去吗？”
门卫的最后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踏入即受其律时间不流空间错乱心锚不定永陷回廊”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得人心头发寒。
苏临没立刻回答。他也在看着那条通道。钥匙在怀里烫得像块烧红的铁，急切地、不容置疑地拽着他的感知，指向那片混乱的中心。颜如玉需要“净化之源”，老摩根用命换来的数据和警告需要送到可能知情的地方，艾萨拉给的地图终点就在这里他们没有退路。
可这门卫的警告，绝不是危言耸听。刚才那个幻境试炼，只是开胃小菜。里面会是什么样？真的会时间错乱，空间破碎，走进去就永远绕不出来？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背上的颜如玉，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更像是某种共鸣？
几乎同时，苏临感觉到自己怀里，除了钥匙那灼人的烫，另一件东西也传来了异样的感觉——是艾萨拉给他的那枚圣光吊坠。吊坠此刻正散发出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并且似乎和颜如玉胸口的吊坠，以及她体内那些英灵馈赠的印记，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
这股联系像条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混乱的空气，轻轻地、坚定地搭在了前方那个光影漩涡通道的入口处。
不是指向通道深处那一片混乱，而是非常具体地“锚定”在了入口边缘某个特定的、能量波动相对不那么狂躁的“点”上。那个点上，破碎的光影流速似乎稍缓，隐约构成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轮廓。
艾萨拉是艾萨拉留下的后手？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这吊坠不只是通讯和防护，还是个坐标信标？
苏临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发现太关键了！在这完全失去方向、规则崩坏的地方，一个预先设定的、稳定的坐标，可能就是救命稻草！
“红叶，小铃铛，”苏临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嘶哑，但语气带着决断，“看到通道入口左边，那片冰和火混在一起、转得慢一点的地方了吗？那里，有个发光的、像半个星星的图案，很淡。”
红叶眯起眼，顺着苏临指的方向努力辨认。在那些疯狂闪烁、毫无规律的光影乱流中，找到一片“转得慢一点”的区域本身就很难，更别说看清什么图案。“哪儿？我瞅着都一个鸟样！”
“我也看不清”小铃铛小声说，她揉揉眼睛，又努力去看。
苏临明白，这坐标可能只有通过特定方式才能清晰感知，或者需要足够强的能量洞察力。他不再解释，直接说：“跟着我走。待会儿进去，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信！紧紧跟着，别松手，别回头！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坐标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门卫那团冰冷的光影，也不再理会脑海里残留的警告回声。左肩的剧痛和胸前的灼热混合在一起，反而让他格外清醒。他调整了一下背颜如玉的姿势，抬脚，朝着那个光影漩涡通道，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下，没有踩在实地的触感。像是踏进了一团粘稠的、温度不一的果冻里，周围的光影瞬间加速旋转，拉扯着他的身体和感知。失重感猛地袭来，方向感彻底消失，上下左右变得毫无意义。耳边不再是寂静，而是灌满了各种错乱的声音——远处金铁交击的呐喊可能就在脑后炸响，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却延迟了半拍才传来，还带着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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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苏临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就感觉整个通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拧了一把！他死死稳住下盘，混沌星力本能地覆盖全身，对抗着那股混乱的撕扯力。他瞪大眼睛，重瞳全力运转，死死锁定那个在疯狂光影中依旧散发着微弱但稳定波动的坐标点——那个半个星星般的符文轮廓。
红叶紧跟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死死抓住苏临背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小铃铛的手腕。小铃铛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任由红叶拖着走，小脸吓得煞白。
通道内部完全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破碎的景象如同流星般从身边掠过，有时是燃烧的宫殿一角，有时是凝固的冰川断面，有时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悬停在半空。声音更是乱七八糟，古老的吟唱、战马的嘶鸣、濒死的惨叫、疯狂的笑声全都搅成一锅粥，分不清来源，分不清先后。
物理规则时有时无。有时感觉身体轻得像羽毛，下一秒又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迈出一步，可能前进了一米，也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或者横向漂移了十几米。
苏临全靠怀里的钥匙和那个坐标点的双重牵引，才能勉强保持大方向。钥匙提供着永夜峡谷核心区域的模糊指向，而艾萨拉的坐标则像风暴中的灯塔，给他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他必须将绝大部分精力集中在对抗空间撕扯和辨认方向上，左肩的伤口在这种环境下不断被牵动，血早就浸透了包扎，顺着胳膊往下流，又很快被混乱的能量场蒸发或吹散。
红叶也好不到哪里去。龙裔体质让她对物理冲击抵抗力强些，但这种直接作用于空间和感知的紊乱更让人难受。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不断敲响的大钟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抓着苏临和小铃铛，凭着本能跟着移动。
小铃铛最惨。她没有强大的能量护体，身体也最弱。一进入通道，她就感觉像是被扔进了疯狂旋转的洗衣桶，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恶心得想吐又吐不出来。耳边那些混乱的声音更是直接冲击着她敏感的精神，那些“哭”和“笑”混杂的声响被放大、扭曲，让她头痛欲裂。她只能紧紧闭着眼，把一切都交给红叶和苏临。
短短几十米的通道，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前方那个作为坐标点的半个星星符文，在苏临的重瞳视野中变得清晰了一些。它附着在通道一侧相对“平静”的能量壁上，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晕——那是艾萨拉的力量印记，混杂着一丝圣光的气息。
苏临咬着牙，顶着越来越强的空间乱流，朝着那个坐标点奋力“挤”了过去。每靠近一步，周围的撕扯力和光影流速似乎就增强一分，像是不欢迎他们这个外来者靠近这个“稳定点”。
就在苏临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个符文光晕的瞬间——
通道猛地一震！不是物理震动，是整个空间结构的剧烈波动！
他们前方，坐标点旁边那片相对平静的能量壁，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撕裂！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黑暗和紊乱银色闪电构成的漩涡空洞猛地张开！空洞深处，传来一股无比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吸力，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们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
“小心！”苏临瞳孔骤缩，想后退已经来不及！那股吸力太强了，他们三个人像狂风中的落叶，被扯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
怀里的钥匙疯狂震动、发烫，发出警告。背上的颜如玉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眉头紧蹙，周身再次浮现出那层极其稀薄的圣光护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作为坐标点的半个星星符文，光芒骤然增强！不再是微弱的指引，而是爆发出一阵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抵在了苏临三人的后背，将他们向侧方、远离黑洞的方向推了一把！
同时，符文周围那片相对稳定的能量壁，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稳定乳白色光晕的裂隙！
是生路！艾萨拉预留的、真正的入口！刚才那个黑洞，或许是通道本身的“免疫反应”，或许是某种陷阱，但坐标点被触发后，给出了正确的路径！
“进！”苏临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借着那股推力，拖着红叶和小铃铛，朝着那道乳白色的裂隙猛冲过去！
裂隙很窄，光芒却异常温暖稳定，与周围疯狂混乱的光影形成鲜明对比。苏临背着颜如玉率先挤了进去，红叶拖着小铃铛紧随其后。
就在红叶和小铃铛的脚后跟刚刚离开通道、踏入裂隙的刹那——
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整个时空都被狠狠扯了一下！那个突兀出现的黑暗闪电漩涡，与周围狂暴的光影乱流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足以撕裂常人视网膜的强光和无形的能量冲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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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入口剧烈颤抖，乳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终究是挡住了那股毁灭性的余波，没有崩塌。
苏临三人踉跄着跌入裂隙内部，身后那恐怖的巨响和强光被迅速隔绝，通道里混乱的一切景象和声音也随之远去、消失。
他们摔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周围不再是那种光怪陆离、无法形容的混乱通道。而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窟，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脚下是粗糙的、灰黑色的岩石地面，布满了岁月风化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还有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某种能量残留的气息。
光线很暗，来源不明，像是从岩壁本身透出的一种微弱的、惨白的光，勉强能让他们看清彼此和附近几米的范围。
最关键的是，这里很安静。没有那些错乱的声音，没有空间撕扯感，物理规则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们进来了？通过了“门卫”的试炼，闯过了那条要命的通道，来到了永夜峡谷的内部？
苏临撑着地面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背上的颜如玉。她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眉心诅咒印记没有异常波动。他又看向红叶和小铃铛。
红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又是汗又是灰，手臂上之前被野兽抓出的青紫痕迹更加明显了。她瞪着洞窟那黑黢黢的穹顶，骂了一句：“他奶奶的总算脚踏实地了刚才那破通道，老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小铃铛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小脸惨白如纸，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苏临自己也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肩更是疼得麻木了。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慢慢调整呼吸，同时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洞窟环境。
艾萨拉的吊坠和颜如玉的吊坠共鸣已经平息，恢复了正常。怀里的钥匙也不再那么滚烫灼人，但那种指向峡谷更深处的脉动感依然清晰。
他们进来了。
但“门卫”的警告言犹在耳：时间不流，空间错乱，心锚不定，永陷回廊。
这里，恐怕只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洞窟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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