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比想象的还要长，还要破。
脚底下不是石板就是碎砾，踩上去“哗啦”作响，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刺耳。两边的“墙壁”就是那片浅色的黑暗本身，离得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黑暗不像外面看着那么“实”，靠近了才发现，它更像是一团缓慢旋转、浓稠到极点的灰黑色雾气，里面偶尔有细小的、颜色难以形容的光点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影子。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透骨的、能带走所有热量的阴寒。呼吸都带着白气，但白气一出口，就被周围的黑暗迅速吸收、稀释，消失不见。光线几乎没有了，只有苏临重瞳那点微光和红叶偶尔因为紧张而浮现的、鳞片上更加暗淡的反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小铃铛紧紧抓着红叶的衣角，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全靠红叶拉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身体不住地发抖，但这次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用那双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恐惧地瞄一眼四周旋转的黑暗雾气。
走了大概一两百级台阶，前方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脚下不再是向下的石板，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坚硬的地面。依旧是那种黑色的、类似风化石质的地面。但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一点的空间？
说开阔也不准确，因为视野依旧被浓稠的黑暗雾气包裹，看不清边界。只是脚下平坦了，头顶那种被弧形黑暗笼罩的压迫感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但一种新的、更诡异的感觉，取代了阶梯上的阴寒和死寂。
苏临感到自己体内的混沌星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是一种紊乱的共鸣？怀里的钥匙更是烫得吓人，震动不止。
小铃铛突然“呜”了一声，把头死死埋进红叶怀里，声音发闷：“好多好多声音挤过来了它们它们在看我”
红叶也感觉到了，她脖颈后的鳞片全部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雾气的深处，爪子已经弹了出来。“有东西在前面。看不见，但就在那儿。”
苏临停下脚步，将颜如玉小心地放下，让她靠着自己腿坐着。他上前半步，将红叶和小铃铛隐隐护在身后，重瞳的光芒凝聚，试图看穿那片阻碍视线的、缓缓流转的灰黑雾气。
雾气开始变化。
它们不再是无序地旋转，而是开始向内收缩、凝聚，速度越来越快。灰黑色逐渐褪去，一种更加纯粹的、由无数细微光影交错构成的、半透明又带着实质感的“东西”，在雾气中心缓缓成形。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凝聚的星云，时而像一扇扭曲的门扉轮廓，时而又散开成无数闪烁的光点。但它散发出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充满了古老、冰冷、以及一种非人的审视意味。它不是塞拉斯那种带有恶意的活物，更像是一种规则，或者规则的看守者。
一股清晰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波动”，无声地扫过三人。
那波动不携带语言，却直接将意思“印”在了他们的意识里：
“止步。”
“外来者。”
“证明资格”
“维持平衡”
“否则退回或湮灭”
资格？平衡？苏临心念急转。这就是卡兰提到过的“门卫”？或者，是永夜峡谷这片扭曲时空本身的某种“免疫机制”？
“怎么证明？”苏临试着用意念回应，同时将一丝平和的混沌星力气息释放出去，作为“标识”。
那团光影波动了一下。更多的精神信息涌来，依旧不是语言，是更加抽象的“要求”：
“展现本质”
“面对失衡”
“选择稳定”
“个体试炼”
最后一个信息落下的瞬间，苏临、红叶、小铃铛同时感到眼前一花！
周围的黑暗雾气、脚下的黑石地面、甚至身边同伴的身影，全都瞬间模糊、拉长、扭曲，然后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各自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之中。上下左右，全是缓缓旋转的、灰蒙蒙的雾气，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而他自己，正不受控制地、疯狂地从体内涌出灰色的混沌星力！
这些星力不再是受他控制的力量，它们变成了狂暴的、贪婪的、具有自我吞噬倾向的洪流！它们从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然后在虚空中互相碰撞、湮灭、再生，形成一个个小型的、失控的能量漩涡。一些漩涡开始反过来拉扯他，试图将他扯碎、吞噬，同化成这狂暴混沌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被这失控的力量侵蚀、同化。暴虐、毁灭、吞噬一切的欲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只想放开一切，与这片无尽的、混乱的灰色融为一体，那似乎才是最终的归宿
，！
这是混沌失控的结局？是他内心深处，对自己这股来历不明、难以掌控的力量，最深的恐惧？
另一边，红叶看到的是一片燃烧的、破碎的大地。天空是暗红色的，流淌着熔岩。而她，正站在一座由无数骸骨和破碎武器垒成的尸山顶端。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龙化了。不是之前那种半覆盖鳞片的状态，是彻头彻尾的、庞大、狰狞、覆盖着厚重暗红鳞甲、背生骨刺、口中吞吐着硫磺火焰的巨龙形态。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狂暴怒意和毁灭冲动，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奔涌。
她的脚下，尸山之下，是无数渺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有人类，有精灵，有兽人他们用恐惧、憎恨、绝望的眼神仰望着她，手中拿着残破的武器，徒劳地指向她。远处，更多的军队正在集结，魔法和弩炮的光芒对准了她。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咆哮：毁掉他们！毁掉一切！他们是蝼蚁！是阻碍！龙裔的骄傲和力量，就该碾压一切！这才是你该有的姿态！
她感到自己的利爪在发痒，喉咙里的龙息在沸腾，那股想要俯冲下去，用火焰和利爪将眼前一切碾成齑粉的冲动，几乎要淹没她所有的理智
这是龙裔血脉深处潜伏的、一旦彻底释放就可能带来的毁灭与孤独？
小铃铛所处的幻境，则截然不同。
她站在一片宁静的、笼罩着淡紫色雾气的沼泽岸边。水清澈见底，开着各种从未见过的、美丽而奇异的花朵。空气温暖湿润，带着甜香。
一个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女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像是母亲的低语，又像是沼泽本身的呼唤：
“回来吧孩子”
“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归宿”
“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欺骗和伤害他们利用你，又抛弃你”
“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会得到庇护得到安宁得到真正的力量”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那些恐惧放下那些负担回到我的怀抱”
“只要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沼泽的水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她自己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脏兮兮、害怕的小丫头，而是一个穿着美丽藤蔓衣裙、眼神宁静、周身散发着柔和自然光辉的少女。岸边的花朵向她伸展，水中的鱼儿向她摆尾，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安全、充满诱惑
这是她血脉中“迷雾沼女”传承的呼唤？是对安宁和归属的渴望，也是逃避现实责任的诱惑？
三个幻境，同时进行，却又仿佛独立存在。
苏临在灰色虚空中挣扎，拼命收束着体内狂暴外溢的混沌星力，每一次控制都像在与无数个自己搏斗，精神被撕扯得剧痛。他嘶吼着，用尽全部意志，去回想：颜如玉苍白的脸，红叶骂骂咧咧却挡在前面的背影，小铃铛害怕时抓住他衣角的小手，老摩根最后抓着他说“小心”时冰凉的手指那些具体的、鲜活的、需要他去守护的人和事，像一根根钉子，死死楔入他即将被混沌吞噬的意识中。
控制不是为了控制而控制是为了共存为了身后
混沌的洪流，在他的顽强意志和这些“锚点”的拉扯下，狂暴之势竟然真的被遏制了一丝，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向他体内收拢，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方向变了。
红叶在尸山血海上咆哮，龙息在喉咙里翻滚，毁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头颅。她看着脚下那些渺小身影眼中的恐惧和憎恨，看着远处对准她的寒光，那股源自血脉的暴怒几乎要将她彻底点燃。
但就在她即将俯冲而下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幻境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发小女孩——那是幼年的她自己，因为控制不住突然觉醒的龙裔力量而惊慌失措，被村里孩子用石头追打、骂作“怪物”时的模样。
然后，是苏临在战斗中挡在她前面的背影，是莉亚冷静递给她草药的手，是老摩根絮絮叨叨跟她讲能量波形时的侧脸
力量不是用来毁灭的鳞片和爪子也可以挡在别人前面
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却不再充满毁灭欲、而是带着痛苦压抑和某种坚定意味的龙吟！喉咙里沸腾的龙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层更加凝实的暗红色护盾，笼罩在自己周身，也隐隐罩向脚下那些幻影。她没有攻击，而是收拢了利爪，降低了姿态，用那双依然狂暴、却多了一丝克制的龙瞳，警惕地守护着。
小铃铛站在美丽的沼泽边，听着那温柔的呼唤，看着水中那个宁静美好的倒影，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她太累了，太怕了，好想就在这里停下，永远不用再面对外面的黑暗、怪物和分离。
她伸出手，几乎要触摸到那水中完美的倒影。
但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阿婆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了阿婆临终前看着她的眼神；想起了莉亚姐姐蹲下来轻声问她“还能走吗”；想起了红叶别扭地揉她头发时说“石头扔得还行”；想起了苏临哥哥背着她阿姐，肩膀流血还咬着牙说“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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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让我活下去不是躲起来
大家需要我不是完美的我是现在这个能感觉到‘吵’和‘安静’的、会害怕也会扔石头的小铃铛
她猛地缩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对着那片美丽的沼泽和温柔的呼唤，用力摇了摇头，虽然小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却清晰起来：
“我我要回去。阿姐还在等我们。苏临哥哥和红叶姐姐也在。”
温柔的呼唤停顿了，然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遗憾的叹息，渐渐远去。美丽的沼泽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开始模糊、消散。
三个截然不同的幻境，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黑暗的雾气重新凝聚成那个半透明光影的“门卫”，静静悬浮在最初的位置。苏临、红叶、小铃铛三人，依旧站在那片黑色石质的平坦地面上，姿势都没变，仿佛刚才那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只是瞬间的幻觉。
但每个人剧烈起伏的胸膛、额头上密布的冷汗、苍白失血的脸色，还有眼中残留的惊悸与一丝不同往日的微光，都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红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青筋还在跳，刚才强行压下龙息的反噬让她五脏六腑都像火烧一样。“他妈的什么鬼试炼”她声音嘶哑，带着后怕。
小铃铛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紧自己，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多了点说不清道明的东西。
苏临也觉得头晕目眩，精神透支得厉害，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幻境中的紧绷又隐隐作痛。但他稳住了身形，看向那个“门卫”。
“门卫”的光影缓缓波动，再次传来精神信息，这次，似乎少了一丝冰冷的审视，多了一点认可？
“本质明晰”
“失衡认知”
“稳定选择”
“资格暂存”
随着这信息的传来，他们正前方，那片原本缓缓旋转的、浓稠的灰黑色雾气，开始剧烈地涌动、旋转，中心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
漩涡深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透出各种紊乱的、难以形容的色彩和光影！破碎的山峰倒悬，凝固的瀑布横流，燃烧与冰封的景象交替闪烁仿佛无数个错乱时空的碎片，被强行塞进了这个漩涡之中！
一条由这些破碎光影勉强构成、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裂或扭曲的通道，在漩涡中心缓缓浮现，一端连接着他们脚下的黑石地面，另一端则伸向那片光怪陆离、违背一切常理的混乱深处！
入口！永夜峡谷的真正入口！
但“门卫”最后一道冰冷的精神波动，也在他们脑海中轰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踏入即受其律”
“时间不流空间错乱”
“心锚不定永陷回廊”
“慎之慎之”
警告的余音还在脑海回荡，那由破碎光影构成的危险通道，已在眼前无声旋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与无尽的未知。
苏临回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地上、依旧沉睡的颜如玉，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眼神却重新凝聚起凶悍的红叶，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正努力想站起来的小铃铛。
钥匙在怀中灼热地搏动，指向通道深处。
他弯下腰，重新背起颜如玉，调整了一下背带，勒紧了受伤的左肩，任由疼痛刺激着有些涣散的精神。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条光怪陆离、仿佛由无数噩梦碎片拼凑而成的、极不稳定的通道。
红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拉起小铃铛，紧跟而上。
三人的身影，很快被通道入口旋转的紊乱光影吞噬，消失不见。
只有那个半透明的“门卫”光影，依旧静静悬浮在黑暗雾气中，目送他们踏入那片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永恒的混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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