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静得让人耳朵发闷。那场激斗留下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光柱流淌的微响,还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气声。白光从头顶和墙上那发光的树图落下来,不刺眼,温温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苏临瘫坐在沙池边上,背靠着粗糙的岩石,左边肩膀疼得他脑子都木了。那飞镖有毒,虽然红叶勒得死紧,血是止住了,但毒好像钻得更深了,整条左臂又麻又沉,抬一下都费劲,指尖冰凉。他喘着气,看着沙池里躺着的颜如玉。她脸上那层死人一样的青灰色淡了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但眼睛还是闭得紧紧的,眉心那儿被一层薄薄的白光压着,底下的黑气像条冬眠的毒蛇,暂时不动,可看着就瘆人。
“妈的,总算消停了。”红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离沙池边缘远点,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撞了那片柔和的光。她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伤,手臂、腰侧,好几处鳞片碎了,皮肉翻着,血糊糊的。她皱着眉,直接抓了把发光的沙子按在伤口上。沙子沾了血,光立刻暗下去一点,但血还真就慢慢不流了。“这玩意儿比金疮药好使。”她嘀咕一句,又抓了一把。
莉亚守在通往外面石厅的那个通道口,侧着身,耳朵贴在岩壁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半晌,她才回过头,对苏临点点头:“没声音了。塞拉斯的人应该真的撤了。”她走回来,脚步有些虚浮,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也大,脸上沾着灰和一点干涸的血迹。她看了一眼沙池里的颜如玉,又抬头看向石窟半空中那些几乎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些英灵,比刚才更淡了,像快要蒸发的水汽,只有一点乳白色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铠甲或长袍的影子。它们静静地悬浮着,围绕着沙池,也围绕着他们这些人。没有敌意,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带着疲惫的守护意味,但那种审视感还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老摩根坐在地上,抱着他那彻底罢工的宝贝仪器,手指无意识地在裂开的屏幕上划拉着,眼神发直。小铃铛紧紧挨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沙池里的颜如玉,又时不时飞快地瞟一眼空中的英灵,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有点奇怪的亲近感。
苏临缓过点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沙池边再看看颜如玉。刚一动,左肩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红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自己手里剩的那点发光沙子递过来,“敷上!虽然不一定能解毒,好歹止疼!”
苏临接过来,笨拙地用右手把沙子糊在肩膀伤口周围。沙子的光一碰到他皮肤,那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真的减轻了不少,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渗进去,和体内乱窜的混沌星力碰了碰,居然没打架,反而让他舒服了点。这沙子看来不止是光好看。
他靠在岩壁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快要消散的英灵。沟通?怎么沟通?它们连脸都看不清。
他试着集中精神,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他重瞳的能力,还有那有点飘忽不定的混沌感知,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个英灵。那个英灵的轮廓像是个挂披风的战士,身形挺拔,即使只剩一点影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历经沙场的厚重感。
没有语言。当苏临的意念小心翼翼靠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下,不是声音,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感觉碎片,硬生生塞了进来。
他“看”到一把钥匙——不是他怀里这把粗糙的、像个生锈铁疙瘩的玩意儿,而是一把更古老、更复杂、流转着星辰般光泽的钥匙,但它断了,从中间裂成不规则的两半。
接着是一棵树,和墙上刻的那棵简练的树有点像,但更大,更真实,树冠几乎遮蔽天空,根系深入大地。可这棵树在燃烧,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纯粹的金色圣炎,烧得寂静而壮烈。
然后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不是永夜峡谷外那种混乱的黑暗,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空虚的“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声音、时间和存在本身。黑暗中,隐约有一道巨大的、扭曲的裂隙。
最后,是一个模糊的、穿着祭司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燃烧的树和黑暗裂隙之间,似乎在艰难地维持着什么。身影转过来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但眉心有一点和他怀里钥匙同源的、微弱的灰光。
这些画面闪得极快,混杂着强烈的情感碎片:决绝、悲伤、坚守、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画面消失。苏临只觉得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恶心得想吐。
“苏临?”莉亚注意到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快步走过来。
“没没事。”苏临摆摆手,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明白了。这就是沟通。英灵们残存的意念,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而且它们的力量所剩无几,连传递都这么费力。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它们告诉我一些事。”苏临声音沙哑,把自己“看”到的破碎画面和感觉,尽量描述给其他人听,“钥匙需要‘完整’。门要在‘正确的地方’,由‘正确的心’来开。塞拉斯那样硬抢乱搞,只会把一切都毁了。”
“完整?是说你这把是坏的?还是说缺了别的部分?”红叶立刻追问。
“不知道。画面里那把钥匙断了,但感觉又不完全是我这把。”苏临摇头,他也困惑。“正确的地方”永夜峡谷?“正确的心”又是什么鬼?
“那棵树在燃烧”莉亚若有所思,“圣炎焚身,净化己身以镇邪这很像古代圣光典籍里记载的、某些大祭司在绝境中会选择的终极奉献。难道”
她没说完,但目光落在了沙池里的颜如玉身上。
老摩根这时候回过点神,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有点飘:“苏临啊,你刚才说它们警告塞拉斯那样会毁灭一切?那那它们有没有说,我们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完整’,怎么找到‘正确’?”
苏临看向那个战士英灵。英灵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那模糊的轮廓微微动了动。又是一段极其简短的意念碎片传来,这次更模糊,几乎只是一缕情绪:感谢驱散污秽此地将寂带她离开
随着这缕意念传来,石窟里那温润的白光,似乎真的黯淡了那么一丝丝。很细微,但一直关注着环境能量变化的莉亚和靠着光柱最近的苏临,都感觉到了。墙壁上那发光树图的光芒,也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向内收敛。
“它说谢谢我们赶走了塞拉斯他们,但这里的力量快耗尽了,让我们带如玉离开。”苏临翻译道,心里有些发沉。离开,去哪里?带着现在这个样子的颜如玉,又能走多远?
那战士英灵的轮廓,在传递完这个信息后,变得更加淡薄,几乎要融入空气中。其他的英灵身影也同样如此。它们环绕着沙池,乳白色的微光开始一点点剥离,像风中飘散的萤火,朝着沙池中央、颜如玉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它们要走了?”小铃铛小声说,带着点不舍和害怕。
莉亚神情肃穆:“不,是最后的馈赠。它们要将自己仅存的、最纯净的一点本源印记,留给同源者。”
只见那些飘散的、星星点点的乳白色光粒,如同受到吸引,轻盈地落在颜如玉身上,没入她的皮肤,消失不见。颜如玉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痛苦的抽搐,更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反应。她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眉心那被压制的诅咒印记,周围的白光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当最后一点光粒没入颜如玉眉心时,石窟里的白光骤然减弱了一大截!墙壁上的树图光芒彻底内敛,只剩下刻痕里一点微弱的余辉。沙池里的发光沙子也不再流淌,光芒变得稳定但黯淡。整个石窟仿佛一下子“老了”,那股安宁悲伤的气息还在,但多了种行将就木的沉寂。
而那个战士英灵,还有其他英灵的轮廓,彻底消失了。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叹息般的波动,然后归于平静。
结束了。
石窟里只剩下他们几个活人的呼吸声,还有黯淡了许多的光源。
就在这片突然加深的寂静和昏暗里,一直昏迷的颜如玉,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一直盯着她的苏临和莉亚都看见了。
“如玉?”苏临心脏猛地一跳,撑着岩壁想站起来,又因为肩膀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晃了一下。
颜如玉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然后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来一点点,食指的指尖,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西南方永夜峡谷的方向。
是东南。
和她昏迷前那次无意识的指向,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刚刚聚集的一点点力气,手指软软地垂落下去,搭在沙池边缘。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微弱平稳,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
但苏临看得清清楚楚。东南!又是东南!
“她她又指那边!”红叶也看到了,眉头拧成疙瘩,“到底什么意思啊?永夜峡谷在另一边!”
小铃铛看着颜如玉指的方向,又看看颜如玉的脸,忽然小声说:“阿姐她刚才好像在梦里走路。走得好远好远的路”她说得没头没脑,像是自己都没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老摩根挣扎着挪过来一点,看着颜如玉,又看看苏临,压低声音:“苏临,刚才刚才那些白光朋友消失前,我好像看到一点微弱的能量波动,顺着颜姑娘指的方向延伸出去了一点点,然后就断了。会不会它们留下的印记,不只是保护她,还像是个路标?或者地图的引子?”
,!
路标?地图?指向东南那个什么“憩息地”?
苏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钥匙。钥匙依然发烫,但烫感的指向他仔细感受了一下。主体方向还是坚定地指向西南(永夜峡谷),可在刚才颜如玉抬手指向东南的瞬间,钥匙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嗡”地震动了一下,烫感有那么一刹那的紊乱,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偏了偏,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指向西南。
这细微的变化,之前在地下河那边似乎也有过一次。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现在加上英灵消散前的馈赠,颜如玉再次指向东南
苏临看着沙池里重新陷入沉睡、但眉宇间似乎放松了一丁点的颜如玉,又看看东南方向那片被岩石遮挡、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艾萨拉说过,圣光之心碎片可能在任何地方。永夜峡谷是可能的地点,但东南那个被小铃铛阿婆提及、连塞拉斯似乎都知道并设下埋伏的“憩息地”,会不会藏着另一片?或者,藏着让颜如玉能支撑更久、甚至让钥匙产生变化的东西?
可永夜峡谷是明确的,地图标的,艾萨拉指的方向。也是塞拉斯明确要阻止他们去的地方。那里有“净化之源”的希望。
时间,只够选一个方向。队伍的状态,也经不起再来一次错误的选择和恶战了。
苏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像是一个人站在浓雾弥漫的岔路口,两边都看不清,但都必须选,而且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闭上眼睛,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怀里钥匙的烫,颜如玉指尖的方向,英灵消散前的画面,塞拉斯冰冷的话语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莉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临没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看向其他人。红叶脸上是烦躁和不耐,但眼神深处也有担忧;莉亚虽然疲惫,但目光依旧冷静,等着他的决定;老摩根一脸“我听你的”;小铃铛则眼巴巴地看着他,又看看颜如玉。
他是领头的。他得拿主意。
“先处理伤口,休息。吃点东西。”苏临的声音有点干涩,但尽量稳着,“等大家都缓过点劲我们再商量。”
他没说选哪边。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哪怕一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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