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善德府的院子里。
洛序坐在石阶上,摘下那个戴了好几天的口罩,深深吸了一口虽然还有些异味、但已经没有了死亡气息的空气。
哈丹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坛子酒,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乔胖子不,乔兄弟!”
哈丹把一坛酒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和感激。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镇西王算一个,大将军算半个。今天,你算一个!”
他猛灌了一口酒,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昭告天下。
“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遇到瘟疫就知道封门放火。只有你,那是真敢拿命去拼啊!就冲这个,以后你乔四就是我哈丹的生死兄弟!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全家都剁了!”
洛序接过酒坛,也没客气,仰头喝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嗓子冒烟,但心里却格外痛快。
“哈丹大哥言重了。”洛序擦了擦嘴角,那颗黑痣随着笑容跳动,“额就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人要是都死光了,额的货卖给谁去?这都是为了生意,为了生意。
“去你娘的生意!”哈丹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洛序的后背,“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行了,别装了!这事儿我已经让人报给城主府了。城主大人听说有个汉人商队治好了豌豆疮,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估计这会儿,请帖已经在路上了。”
洛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城主大人要见额?”洛序故作惊讶,“那额这身打扮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是不是得沐浴更衣,熏个香什么的?”
“拉倒吧!”哈丹白了他一眼,“咱们城主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只要你有本事,就算你是乞丐,他也奉为上宾。不过”
哈丹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了一些。
“城主虽然好说话,但他身边那个国师也就是大萨满派来的那个眼线,可不好对付。那老东西阴得很,你去了以后,说话小心点。”
洛序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多谢大哥提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锦衣的侍卫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大步走进院子。
“哪位是乔四乔掌柜?”
侍卫高声问道。
洛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额就是。”
侍卫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上帖子,态度恭敬却不失威严。
“城主大人有请乔掌柜过府一叙。”侍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欢快奔跑的孩子。
洛序接过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代表百叶城主府的印章。
这不仅是一张请帖,更是一张通往镇西王庭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好说,好说。”洛序将帖子揣进怀里,转头看向身后的秦晚烟和殷婵。
夜幕像一张吸饱了墨汁的毯子,沉甸甸地压在百叶城的头顶。
按理说,今晚是城主设宴款待“神医”的大喜日子,街面上该有点喜气才对。可洛序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一瞅,看见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火光。
那不是节日庆典的灯火,而是几百支用浸了油的破布缠成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烧死他们!烧死那些带毒的汉狗!”
“不能让瘟神进城!为了咱们的孩子,烧了善德府!”
震耳欲聋的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喊和汉子粗鲁的谩骂。一大群百叶城的居民,手里拿着铁锹、草叉,甚至还有明晃晃的弯刀,把通往城主府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吁——!”
哈丹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高大的战马被前面的人潮惊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不想活了吗!”
哈丹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群平时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百姓,今天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举着杀猪刀冲在最前面,唾沫星子乱飞。
“哈丹将军!您别拦着!咱们敬您是条汉子,但这次不行!善德府那帮小崽子染了瘟疫,那就是祸害!如果不把他们烧干净,咱们全城的人都得死!俺家婆娘刚怀上,俺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对!烧死他们!以绝后患!”
人群跟着起哄,那股子疯狂的劲头,仿佛只要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暴乱。
哈丹气得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手里的鞭子举起来又放下。他是个丘八,杀敌他在行,但面对这帮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老百姓,他还真下不去手砍人。
“这帮愚民”秦晚烟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剑柄,眼神冷冽,“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这种煽动民意的手法,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洛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看到那个屠夫虽然喊得凶,但握刀的手在发抖;他看到那些跟着喊口号的妇人,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恐惧。
这是比瘟疫传播速度更快、杀伤力更强的毒药。
“哈丹大哥!”洛序突然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酱紫色绸缎长袍,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
“跟他们废话没用。带额去见城主。这场戏,台子都搭好了,正主儿不到场怎么行?”
哈丹回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大吼一声。
“都给老子闪开一条道!谁敢挡路,就是跟城主府过不去!”
仗着哈丹的凶名和那一身军装,人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挤开了一条缝隙。洛序昂首挺胸地走在中间,对周围投来的那些或是仇视、或是怀疑的目光视若无睹,手里的折扇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