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石子儿大概是跟马车轮子有仇,这一路颠簸得跟坐过山车似的。车厢里的气氛却比这路况还要诡异几分。
连若手里的炭笔都快被她捏出水来了,那张平日里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纠结,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对,这不对。”连若盯着本子上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箭头,嘴里念念有词,“既然你说那是‘力’,那为何我感觉不到?你说转圈会有‘离心力’,要把物体甩出去,可平日里我在院子里转圈,只觉得头晕,也没觉得自己要飞出去啊。”
洛序靠在软垫上,手里剥着第三个橘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是因为你转得不够快!你那是转圈吗?你那是散步!”洛序把橘子皮往旁边的小垃圾桶里一扔,“这玩意儿得有速度,速度越快,那股劲儿才越大。这就好比你甩湿衣服,你轻轻甩,水珠子赖在上面不肯走;你猛地一甩,水珠子是不是就飞出去了?那飞出去的水珠子,就是被‘离心力’给干掉的。”
“甩衣服”连若若有所思,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那是水珠子不想待在衣服上,乃是‘物性’使然,与力何干?”
“我”洛序差点被橘子噎死。这墨家巨子是真轴啊,跟她讲物理简直比对牛弹琴还费劲,牛至少还能听个响,她是真能给你整出一套“物性论”来反驳你。
一旁的严正抱着刀,听得直打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我说洛少保,你就别费劲了。人家连巨子那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你这套歪理邪说,留着去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还行。”
“你懂个篮子。”洛序白了他一眼,“这叫科学,是真理。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比如我。”
就在这时,洛序感觉身下的马车微微向左倾斜了一下,紧接着车夫那声高亢的“驾——”传了进来。凭着这几天坐车的经验,洛序知道前面是个急转弯,而且这破路外高内低,惯性绝对小不了。
机会来了。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死死抵住对面的座椅腿,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连若。
“连巨子,既然你感觉不到,那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有时候,身体比脑子诚实。”
“体验?如何体验?”连若抬起头,一脸茫然。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向左打了个急转,车轮在碎石地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整个车厢瞬间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盒子,剧烈地向右侧倾斜。
“哎哟!”
严正因为抱着刀在打盹,完全没防备,直接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梦凝倒是反应快,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进了洛序怀里,被洛序顺手搂住。
而坐在对面的连若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物性”和“力”的关系,重心完全没放稳。这突如其来的一甩,那股巨大的惯性直接教她做人。
“啊——!”
连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飞了起来,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直地朝着洛序这边砸了过来。
洛序眼疾手快,松开搂着梦凝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飞过来的连若。
“砰。”
这一接可是结结实实。
连若整个人都扑进了洛序怀里,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几乎是贴在了洛序的鼻尖上。那一瞬间,洛序只觉得怀里撞进了一团温热而紧致的躯体。这常年摆弄机关、习武健身的身子骨就是不一样,不像梦凝那般柔弱无骨,反而带着一种惊人的弹性和韧劲。
最要命的是,洛序的手好死不死地按在了连若的腰侧,隔着那层墨色的劲装,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瞬间乱掉的呼吸。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金属冷冽和不知名木料清香的味道钻进洛序的鼻孔,居然该死的好闻。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两人大眼瞪小眼,呼吸交缠在一起。连若那只单片水晶镜歪在了一边,露出那只平时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那里面没有了冷静和睿智,只剩下满满的惊慌和羞恼。
“这这就是离心力。”
洛序强忍着想要捏一把手感的冲动,一本正经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若,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连巨子,现在感觉到了吗?刚才马车往左转,你的身体却想保持原来的直线运动,于是就被‘甩’向了右边,也就是我这边。这股劲儿,大不大?”
连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简直比那熟透的橘子还要红。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洛序怀里撑起来,结果因为车还没稳住,手一滑,又按在了洛序的大腿上。
“嘶——”洛序倒吸一口凉气,“连巨子,这可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无耻!”
连若终于稳住了身形,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窜回了自己的座位,紧紧贴着车厢壁,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扶正那只单片眼镜,试图找回自己碎了一地的威严。
“这这就是个意外!是马车太颠簸,与什么力无关!”连若咬着牙,声音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得了吧。”严正揉着被撞疼的脑袋,没好气地插嘴道,“连巨子,刚才那一下我也感觉到了,确实有股怪劲儿把人往边上推。洛小子虽然人混蛋了点,但这道理好像有点意思。”
梦凝从洛序怀里探出头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连若一眼,然后乖巧地替洛序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柔声说道:“连姑娘没事吧?这路确实不好走,下次还是坐稳些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细品怎么都透着一股宣示主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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