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外头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也照亮了严正那张略带戏谑的脸。
严正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刑具,反倒是拎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就像拎着根大葱似的随意。他跨过门槛,看着正躺在稻草堆上翘着二郎腿的洛序,忍不住咧嘴笑了。
“行了,别在那儿装大爷了。赶紧起来接旨,完事儿还得去宫里谢恩呢。”严正把圣旨往洛序怀里一扔,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酒壶灌了一口,“你小子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整个长安城都快被你掀翻了。”
洛序接住圣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扔在一边,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严头儿,您这话说得我好像是个惹祸精似的。我可是受害者,在里头蹲了好几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洛序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外头怎么样了?那帮老学究没把皇宫大门给堵了吧?”
“那帮读书人顶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吓人的在后头呢。”严正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凑近了些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家老爷子昨儿个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他又去砸谁家玻璃了?”
“砸玻璃?呵,他差点把朝廷的锅给砸了!”严正伸出三个手指头在洛序面前晃了晃,“三十万。整整三十万镇西军铁骑,打着‘演练’的旗号,直接推到了函谷关外头!前锋营离长安也就几百里地,那是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逼着陛下放人呢!”
洛序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像严正预想的那样感动涕零,反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他痛苦地捂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完了,这回彻底完了。”洛序一脸生无可恋,“这老头子是嫌我不够乱吗?搞出这么大阵仗,这人情我得还到猴年马月去?等回了家,他肯定又要拿这事儿说项,逼着我去相那个什么尚书家的千金,或者是哪个将军家的虎妞。我的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严正看着洛序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行了,赶紧收拾收拾滚蛋,陛下还在太极殿等着你呢。对了,这姑娘”严正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一旁默默收拾东西的梦凝。
梦凝今日虽然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簪子,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她低着头,将洛序这几日用过的破碗和几本书籍仔细包好,听见严正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既然公子无恙,那梦凝也就放心了。我我不便随公子入宫,这便自行离去,回”
梦凝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洛序站起身,拉着她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
“回哪儿去?那种地方,以后不去也罢。”洛序转头看向严正,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严头儿,还得劳烦您带个路。既然要出狱,那就得风风光光的。我洛序的女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咱们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让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孙子们好好瞧瞧。”
梦凝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洛序。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职业假笑的美眸,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水雾。她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挣脱,反而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洛序的手指,那一瞬间的风情,让这阴暗的牢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太极殿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重。
虽然女帝已经下旨放人,但洛梁那三十万大军还没撤呢,谁心里都不踏实。当洛序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略显褶皱的官服,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他身上。
有嫉妒的,有愤恨的,也有幸灾乐祸和好奇的。
洛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既没有跪拜,也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御座之上,珠帘后的少卯月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几天不见,这家伙似乎瘦了点,但那股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精气神却一点没变。
“洛序,既然来了,那便听旨吧。”少卯月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念在你揭发安王谋逆有功,之前的过失便既往不咎。你可以官复原职,继续做你的”
“陛下。”
洛序突然开口,打断了女帝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官,臣怕是做不了了。”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哗然。这小子疯了吗?这时候不赶紧借坡下驴,还敢在这儿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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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序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珠帘,直直地看进了少卯月的眼底。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肆意,有些狂放。
“陛下,这几日在大牢里,臣想明白了很多事。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臣这种懒散性子,实在是混不下去。与其在这儿整天勾心斗角,担心哪天被人背后捅刀子,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随手放在了身旁的地砖上。
“自惭拙宦叨清贵,还有痴心怕素餐。”
洛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和讽刺。
“或望君臣相献替,可图妻子免饥寒。”
他转过身,背对着御座,迈开步子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性疏岂合承恩久,命薄元知济事难。”
两旁的文武百官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所逼退。没人敢拦他,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大殿门口时,洛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权力巅峰、却又被无数枷锁束缚着的女人。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看到她眼中的挽留?期待看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可是没有。
珠帘后的那个身影依旧端坐如松,那双眼睛里只有帝王的威仪和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洛序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转瞬即逝。
“分寸宠光酬未得,不休更拟觅何官?”
最后一句诗落下,洛序再无留恋,大袖一挥,踏出了太极殿的高门槛,走进了外面灿烂的阳光里。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和御座上那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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