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雷雨冲刷了长安城的尘埃,却洗不去这座古都底下涌动的暗流。
天刚蒙蒙亮,关于昨晚发生的一连串大事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大权贵的府邸。而此刻的太极殿上,更是吵得像个早市的菜摊子,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们,这会儿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这一切喧嚣爆发前的几个时辰,拘魔司的偏厅里,一场决定朝局走向的碰头会才刚刚结束。
殷婵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紫檀木的茶几上,一边磕一边指着墙上的舆图,那模样不像个元婴大能,倒像个指点江山的山大王。
“人是抓到了,那安王哦不,现在不是王爷了,这老小子也是个没出息的。”殷婵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吐,满脸的不屑,“凌霜带人去堵他的时候,他正缩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枯井里,还打算往身上抹泥巴装乞丐混出城呢。堂堂皇室,这心理素质太差。”
坐在对面的凌霜正仔细擦拭着横刀上的雨水,闻言冷哼了一声,声音像是冰渣子掉在地上:“他倒是想跑。可惜殷先生的‘寻踪鹤’太刁钻,他身上沾了苏先生那边的魔气,隔着三条街我都闻着味儿了。人已经扔进拘魔司的水牢了,上了穿骨锁,这回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抓人是力气活,接下来才是脑力活。”
裴知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这位裴家的大公子,向来是以温润如玉着称,但这会儿眼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洛序这回虽然是受害者,但在那些老学究眼里,他毕竟是当街杀了人,还顶撞了皇权。要想让他平安无事,光靠咱们几家硬保是不行的,得占住‘理’字。我已经连夜让人去联系了白鹿洞、岳麓、应天这几大书院的山长。这些老头子平日里最恨权贵仗势欺人,若是知道当朝状元郎竟然买凶杀人,安王府还要灭口陷害忠良,那笔杆子能把金銮殿的柱子都戳穿。”
一直闭目养神的南宫玄镜这时候睁开了眼,手里把玩着几枚古朴的铜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势已成。这把火,不仅要烧安王,还要烧给上面那位看。我刚算了一卦,震卦初九,恐惊百里。洛序那小子的老爹,怕是也没闲着。”
正如南宫玄镜所言,今日的太极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御座之上,一道珠帘垂下,隐约可见那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端坐其中。女帝少卯月虽然年轻,但此时散发出的威压却让下方的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
“吵够了吗?”
女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朕养你们,是来治理天下的,不是来菜市场骂街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主官都哑巴了吗?安王谋逆一案,证据确凿,拘魔司连夜拿人,你们倒好,在这儿为了个程序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台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御史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手里的笏板都在哆嗦。
“陛陛下!安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就算有罪,也该由宗人府会同三司审理,拘魔司直接拿人,这这不合规矩啊!而且,那洛序当街行凶也是事实,虽说是为了自保,但手段太过残忍,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这老头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背插令旗的金吾卫百夫长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报——!西北急报!”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刚才那个叫嚣最欢的老御史都闭上了嘴。
“念。”女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镇西王洛梁于昨日清晨,以‘演练边防、震慑西域’为名,调动镇西军精锐铁骑三十万,离开驻地,向向东推进了五十里!前锋营已经在函谷关外扎营!”
“哗——”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向东推进五十里?那是冲着谁来的?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演练,这分明就是要把刀架在朝廷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那百夫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洛梁将军还让人送来一封一封奏折。说是听说儿子在京城被人欺负了,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不踏实,想带兵回京回京述职,顺便看看儿子。”
“混账!”
兵部尚书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殿门大骂,“带兵三十万回京述职?他这是要造反吗!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陛下,臣请旨,立即调京畿大营和神机营布防,以防不测!”
“布防?拿什么布?”
大殿门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裴知意一身紫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联名书,缓步走入殿内。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侍卫,而是十几位白发苍苍、神情肃穆的老者——正是各大书院的山长和大儒。
裴知意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
“陛下,如今城外三十万铁骑压境,城内数万学子罢课静坐。这几位山长刚才把联名书交到了微臣手里,上面有长安城三千多名举子按的手印。他们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后的女帝,声音铿锵有力。
“洛序查破惊天大案,揭露安王谋逆,本是功臣。如今却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朝廷不能给个说法,恐怕寒的不只是天下学子的心,更是边关三十万将士的心。洛梁将军为何‘演练’?还不是因为怕自家儿子在京城被奸人害死?只要陛下圣裁公道,洛序无恙,那三十万大军,自然也就退了。”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点了题,又给了台阶,还隐晦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只要放了洛序,外面的兵灾、里面的学潮,立马就能平息。
朝堂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嚷嚷着要严惩洛序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开玩笑,这时候谁敢再多嘴?那可是三十万边军铁骑!真要是把洛梁那个疯子逼急了,直接杀进长安城,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全得搬家。
“好好得很。”
良久,珠帘后传来女帝略带疲惫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声。
“洛家父子,果然都是好手段。朕的这个天下,倒是有一半要看他们洛家的脸色了。”
她猛地站起身,珠帘哗啦作响。
“传旨!安王少卯昼,谋逆乱党,勾结妖邪,削去宗室籍贯,贬为庶人,交由刑部严审,秋后问斩!其党羽一律严查不怠!”
“另,前平西将军洛序,虽行事鲁莽,但其心可嘉,且有破案之功。功过相抵,免去牢狱之灾。即刻释放!”
“退朝!”
随着女帝拂袖而去,太极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裴知意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山长,微微颔首。
这局棋,他们赢了。
而此时的刑部天牢里,洛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风暴眼。他正懒洋洋地躺在稻草堆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看着梦凝在那儿收拾屏风。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