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走出屋门，踏进院子里的土地上，径直朝着福宝妈的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那扇方才还紧闭着的院大门，竟缓缓向内打开了。
福宝妈和福宝，就静静地立在门外。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们枯槁如柴的身形，福宝妈的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眼窝凹陷得吓人，而被她牵在手里的福宝，不过两三岁的模样，身子却瘦得像只脱了毛的雏鸟，小小的脑袋耷拉着。
杨柳青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瞬间扣住了三枚银针。
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昨夜那些饿死鬼一般，急不可耐地扑上来将他撕碎。
随着天光一寸寸大亮，金色的光线泼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晨光一点点消融。
他们就这样，迎着光，缓缓地朝杨柳青走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雾气上。
越走，身影越淡，仿佛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
直到走到离杨柳青不过几米远的地方，他们的脚步才彻底顿住，再也迈不动分毫。
就在这时，那瘦小得不成样子的福宝，忽然抬起头，裂开干涸的嘴唇，用细若蚊蚋，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爹爹。”
天光彻底破开云层，金灿灿的光芒洒满整个院落。
福宝妈和福宝的身影在晨光里彻底消散，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几乎是同时，杨柳青眼前的景象开始翻天覆地地变化。
满院疯长的荒草像是被无形的大手连根拔起，成片成片地消失，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土地。
土坯房裂开的缝隙自动弥合，掉漆的木门重新变得严实，塌了半边的土炕也缓缓隆起，恢复了五年前的模样。
破败的黑灯村，竟在这一刻褪去了鬼蜮的阴霾，变回了五年前白夜时的样子。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有村民扛着锄头出门，也有妇人挎着竹篮，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往村外走。
“得早点去，晚了野菜都被挖光了。”
“家里的粮缸早就见底了，再挖不到，怕是……”
细碎的交谈声飘进院子，带着饥荒年月里特有的绝望与挣扎，村子里的人烟，就这样一点点回来了。
看到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杨柳青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开，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破局的关键，就在这白夜的时光里。
他耳边还回荡着福宝那声细弱的“爹爹”，眼前却交替闪过两个画面：昨夜那小鬼枯瘦如柴、双目赤红，张着嘴獠牙毕现，凶神恶煞地追着他跑。
而此刻，那孩子又变回了面黄肌瘦的模样，连站都站不稳，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稚童。
一阵细碎的嘟囔声顺着风飘来，杨柳青脚步一顿，循着声音快步赶去。
只见院角的门边，福宝妈正弯腰哄着福宝，大概是不想起床，那孩子正瘪着嘴小声哼哼。
听见脚步声，福宝妈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杨柳青时，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把福宝往怀里紧了紧，枯瘦的手指攥着孩子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爹爹！”
福宝的瞌睡虫瞬间被赶跑，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小手扒着娘的胳膊就要往起挣。
杨柳青勾了勾唇角，故意板着脸催促：“快些，爹带你去县城买好吃的，起慢了可就不买了。”
这话一出，福宝急得直跺脚，小手胡乱抓着散落在炕头的破布衫，扯着福宝妈的衣袖嚷嚷着要穿衣服。
可福宝妈却僵在原地，一双眼死死盯着杨柳青，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手里捏着布衫的动作，半天都没动一下。
福宝见娘没反应，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杨柳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福宝娘不是不想给孩子穿衣服，分明是怕他这个“爹”没安好心，怕他带福宝去县城，根本不是什么买好吃的，而是另有图谋。
福宝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小手死死攥着他娘的衣角，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娘！快穿！快穿衣服！爹要带福宝去！”
福宝娘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满是不可置信，手悬在那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上，指尖微微发颤，竟是半分动作也做不出来。
她瞅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黑灯村里谁不知道，里正杨柳青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平日里对她娘俩非打即骂，对乡亲更是刻薄寡恩，没少勾结县乡的官差和地痞，搜刮村里的钱粮，人人提起他，都恨得牙痒痒。
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要带福宝去县里玩？这里面定有猫腻。
杨柳青将王氏的惊慌尽收眼底，他要带福宝去县里，正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若是他能主动改善与这妻儿的关系，会不会能撬动这怨境的一丝缝隙？
又或者，能顺着这趟行程，挖出原主到底和哪些腌臜货色勾结，从而找到破局的关键。
念及此，杨柳青敛了眼底的深思，刻意模仿着记忆里原主那副蛮横凶狠的模样，眉头一拧，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磨蹭什么！快给福宝穿衣服！老子今日高兴，带他去县里开开眼！”
这话一出，王氏的身子猛地一颤，捏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强压着心头的惧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又掺着几分警惕：“当家的……我、我也跟着去吧？福宝他小，怕生……”
杨柳青瞥了她一眼，眸色沉沉。
他知道王氏的顾虑，一时半会儿他的形象也改不回来。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只淡淡哼了一声：“你去作甚？在家看好门！少啰嗦！
杨柳青瞧着王氏那副恨不得将福宝护进骨子里的模样，定是怕自己把福宝带出去，不是卖了就是磋磨了。
王氏看着听着这熟悉的口吻，有些恐惧的低下了头，心头虽是百般不愿，却也不敢再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