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仰被武子谏那满是怨念的语气噎得心头一跳,心虚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衣角。
可瞥见身旁杨柳青依旧垂眸给吕明微调着脉息,宋式玉更是连头都没抬,只顾着追问吕明微记忆里的细节,她便悄悄松了口气,跟着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吕明微说话。
吕明微的声音清淡,缓缓道出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他和武子谏是如何狼狈为奸的。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院中才安静下来。
三人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武子谏。
武子谏却浑不在意另外两人的视线,目光直直地锁在杨柳青身上。
方才他黑沉的脸色,在触及杨柳青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时,竟像是被暖阳融了些的寒冰,悄然缓和了几分,连周身翻涌的魔气都收敛了不少。
杨柳青迎着他的目光,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带着主心骨独有的笃定:“那你呢?说说你新的记忆线索。”
武子谏的目光落在杨柳青那双上挑的眼梢上,喉结滚了滚,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怨念,反倒添了几分沉郁:“我看到的,和吕明微差不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破洞,声音低了些:“我俩不是是什么正经药贩子,就是一对昧着良心的奸商。黑灯村闹灾荒,地里颗粒无收,疫病还跟着横行,村民们饿得啃树皮,病得躺倒在土坯房里等死。我俩瞅准了这个空子,低价收了些没用的草根树皮,拿染料熏染一番,冒充名贵药材;又把仅有的一点粮食囤起来,高价倒卖。”
“我家那本账本上,记的全是黑心账。”吕明微垂着眼,清冷的声线里难得带了点波澜。
收村民挖来的救命药草,压到近乎白送的价钱;转头就把掺了杂质的假药、掺了沙土的陈粮,翻着十倍的价钱卖给他们。那些欠条,全是走投无路的村民签下的,利滚利的息,这辈子都还不清。”
武子谏接话,语气更沉:“他们病了,找我们买药,吃了假药,病越来越重;他们饿了,找我们买粮,买回去的粮根本填不饱肚子。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好多人都是饿着、病着咽了气,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我俩赚的那些钱,每一分都沾着黑灯村村民的血。”吕明微抬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却也藏着化不开的寒意,“这黑灯村已经是鬼村了,鬼物本源肯定就由他们所化。”
宋式玉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探究:“看来我们真的就是造成这些百姓困境的人之一,那么我们成为这些人有什么用意?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这里的鬼物本源。”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阿仰像是被猛地戳中了什么,脸色唰地一白,声音都带着颤音,惊恐地叫道:“不会,是让我们偿命吧!”
这话一出,院中的风似乎都凉了几分。
杨柳青抬眼扫过几人,指尖依旧捻着那枚清瘴丹,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也许吧,还有你和宋式玉的,先去找到完整的线索再做决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那堆蒙尘的假药上,补充道:“黑灯村的怨气不散,鬼物本源就藏在这些因果里,我们得把前因后果都捋清楚。”
敲定了方向,一行人便直奔阿仰与宋式玉的住处。
两处院子离得不算远,皆是黑灯村常见的土坯房,看着与寻常人家无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众人先到了阿仰家,院里晒着几捆干枯的草药,堂屋的案上摆着个雕花木匣,正是那关键之物。
阿仰刚一碰触木匣,整个人便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失了。
等她再出现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众人转去宋式玉的住处。她家的正屋里摆着一张破旧的诊桌,桌上放着一枚铜制的药铃。
宋式玉伸手握住药铃的瞬间,铃音未落,她的身影也跟着消散在原地。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宋式玉踉跄着现身,满脸的复杂。
待两人缓过神,才缓缓道出觉醒的记忆。
原来当年灾荒疫病横行时,阿仰和宋式玉本就是一伙的。
阿仰生得一副温柔相,嘴又甜,最会笼络人心。
她瞅准了村里那些生了病、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的孩子,挨家挨户地游说,说宋式玉心肠好,愿意免费给孩子瞧病。
村民们正愁没银子请大夫,听闻有这等好事,自然是千恩万谢,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到宋式玉那里。
可谁能料到,这哪里是什么善举。
那些孩子本就只是染了些风寒,或是饿出来的虚症,根本不致死。
可到了宋式玉手里,她非但不给正经医治,反倒用些掺杂了寒凉之物的假药或者毒药糊弄。
孩子的身子本就虚弱,经这么一折腾,少则三四天,多则半月,便一个个没了气息。
而那些枉死的孩童,最后竟都成了滋养黑灯村怨气的养料。
那段被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时,阿仰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秽气直冲喉头。
听别人的痛苦,根本领略不到十分之一,但是当记忆涌入脑海,仿佛真的自己经历一遍,那种感觉就像被操纵的木偶把这些丧尽天良的事都干了,这种痛苦不仅完美复刻还会让人摆脱不了的痛苦。
她看着记忆里的自己,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靥,挨家挨户地安抚那些痛失幼子的爹娘,说着“孩子命薄,赶不上这好时候”的浑话,转头就和宋式玉一起,用草席裹了那些尚且温热的小小尸身,趁着夜色拖回后院。
灾荒年月,草根树皮都被啃得精光,哪里还有什么肉食?
宋式玉圆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她们俩将尸身处理干净,剁得细细的,以天价卖给那些饿得眼红吃不到油星的富户。
“人吃人”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阿仰的脑海。
她看着记忆里的自己处理那些孩子的尸体,数着沾血的铜钱,指尖都在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踉跄着冲到院角,扶着土坯墙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吐到酸水都快尽了,才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