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梳理法则。
陆青言身穿一袭青衫,一步踏出,再次进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无序回廊。
上一次他进入此地,是作为一个渺小的求生者,在混乱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查找着那条唯一的生路。
这一次,他以主宰的身份归来。
他不再需要躲避。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那片扭曲闪铄的空间,轻轻一抚。
他的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在抚平一张褶皱的画卷。
随着他意志的延伸,随着天地烘炉的本源之力被调动。
奇迹发生了。
那些随机生灭的空间裂缝,停止了闪铄,然后一道道地愈合,消失。
那些混乱错乱的时间坐标,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重新锚定在了正确的位置。
那些致命的空间陷阱,变成了一片片稳定的通途。
他一路走过,身后那片光怪陆离的混乱之地,便一路化为平坦坚实的康庄大道。
当他从无序回廊的另一端走出时,这片曾经足以困死金丹真人的绝地,已经变成了一条安全,稳定,可供凡人通行的普通走廊。
第二步,创建循环。
陆青言回到了天地烘炉之前。
他盘膝而坐,意志与烘炉再次合一。
他以这座本源神器为内核,开始创建一个能够自我循环的能量系统。
“嗡”
巨大的烘炉,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它仿佛一颗苏醒的心脏,开始了有力的搏动。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烘炉的顶部产生,穿透了归墟的空间壁垒,探入到了外界无尽的混沌之中。
无穷无尽驳杂不堪的混沌能量,被这股吸力强行牵引而来,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灌入了烘炉之内。
亿万符文光芒大放。
那些混沌能量,在烘炉的净化之下,被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然后,再从烘炉的底部“呼”出。
灵气化作浓郁的白雾,向着归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迷失峡谷中,那笼罩了万古的灰色雾气,在遇到这精纯的灵气白雾后,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迅速地消融,退散。
那些荒芜的黑色岩石,在这灵气的滋养下,表面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温润的光泽。
整个归墟,从一个灵气枯竭的绝地,变成了一个灵气浓度远超外界任何洞天福地的修炼圣地。
第三步,创造生灵。
陆青言做完了这一切,缓缓起身。
他创造出了一具萧清山的石象。
他看着这具躯壳,它还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脸上凝固着疯狂与不甘。
这具身体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暴戾与杀伐之气。
陆青言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石象的眉心。
一缕白色的秩序之火,从他的指尖燃起,瞬间便包裹了整具躯壳。
然后,陆青言将一段由秩序符文构成的守护指令,刻印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了手指。
那具跪倒在地的“石象”,眼框之中,猛地燃起了两点金色的火焰。
它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绝对的忠诚。
它缓缓地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杆早已失去灵性的铁木长矛,然后,对着陆青言,再次单膝下跪。
这一次的下跪,只有最纯粹的服从。
它是归墟神国,第一个护法傀儡。
一个绝对忠诚,不知疲倦,只为守护此地而存在的守护者。
陆青言依法炮制。
他走遍了那片血腥的战场,将那些死去的金鳞卫,黑旗军,乃至万魔窟妖人的残骸,一一收集起来。
他用秩序之火,焚尽了他们驳杂的执念与神魂。
他用烘炉之力,重塑了他们残破的躯壳。
他将守护的指令,刻印进了他们的内核。
一支由二十七名“道兵”组成的军队,悄然成型。
他们沉默地排列在陆青言的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等待着他们主人的命令。
归墟,在他的手中,已经焕然一新。
法则稳定,灵气充裕。
还有了一批最初的子民。
根基,已然稳固。
陆青言站在他一手创造的神国中央,抬起了右手。
一枚散发着玄奥气息的玉符,在他的掌心凭空浮现。
那枚代表着最高权限的“主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穿透了归墟的壁垒,望向了外界那片经历了一场浩劫,风起云涌的南云州。
“夏启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国之中,轻轻响起。
“我的第一份政令,来了。”
光芒构成的归墟之门在夏启明身后无声关闭,最后的光辉敛去。
他与段三平还有那五名金鳞卫,重新站立在了南云州的土地上。
迎接他们的,是带着腐朽气息的微风,与漫天的灰色烟尘。
夏启明环顾四周。
这里是镇南城的郊外,他曾经来过。
记忆中,此地商旅不绝,官道上车水马龙。
而现在,官道早已被碎石和废弃的车辆堵塞。道路两旁的田地荒芜,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远处,南云州的首府镇南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出现了数道巨大的豁口。
城中听不见任何喧嚣。
没有小贩的叫卖,没有孩童的嬉闹,也没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
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鸣咽。
夏启明带着他最后的班底,向着那座残破的城池走去。
城门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踏入城内,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主街之上,遍地狼借。侧翻的货车,破碎的旗幡,还有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无人收敛。
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男人,正呆呆地坐在自家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屋顶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妇人,在空无一物的摊位前,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布满灰尘的案板。
幸存的凡人,如同游魂,行走在这座死亡的城市里。
他们看见夏启明这一行人,看见他们身上那虽然破损却依旧精良的甲胄,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麻木。
彻底的麻木。
段三平默默地跟在夏启明身后,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那五名脱胎换骨的金鳞卫,则警剔地护卫在四周。
他们体内的力量虽然前所未有的强大,但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中依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一路行至州府衙门。
那块代表着大夏王朝威严的“镇南州府”牌匾,已经断成了两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
朱漆的大门,一扇不知去向,另一扇也摇摇欲坠。
夏启明一脚踏入府中,这里同样是一片狼借。
他径直走向那座象征着南云州最高权力的大堂。
堂内,桌椅倾倒,文书案卷散落一地。正堂之上那张代表着州牧权威的虎皮大椅,也布满了灰尘。
夏启明走上前,用袖袍拂去椅上的尘土,然后坐了下去。
他成了这座残破州府里唯一的主人。
“段三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属下在。”
“去,清点城中还剩下多少人,有多少兵。另外,把所有能找到的告急文书,都给本王整理出来。”
“遵命。”
段三平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那五名金鳞卫。他们几人,将一摞摞早已落满灰尘的竹简文书,搬到了大堂之上。
那竹简,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段三平对着夏启明躬身行礼,开始汇报。
“启禀王爷,属下已查明。镇南城内,原有吏卒三千,如今还能召集起来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士气全无。”
“城中原有百姓三十馀万,如今————如今十不存一。幸存者,也大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夏启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段三平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属下派人探查了城中几个大族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看样子,在龙脉暴动之初,他们便已弃城而逃。”
夏启明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说外面的情况。”
“是。”段三平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几卷,呈了上去。
“这是半个月前的消息。南云州两大护龙世家,听雷白家与观海林家,在此次浩劫之中,实力保存完好。但他们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前来勤王,反而趁机出兵,吞并了周边数个郡县的地盘,隐隐已有割据之势。”
夏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段三平又抽出另一卷。
“这是最新的消息,来自各地的散修。神寂之日后,天地灵气稀薄到了极致。为了争夺仅存的几条微型灵石矿脉,以及一些尚未枯萎的灵药产地,各地修士之间,爆发了上百次血腥的冲突。如今的南云州,没有任何规矩可言,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活下去。”
段三平汇报完了。
他静静地站在堂下,等待着王爷的命令。
夏启明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每一卷,都代表着一桩血案。
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份混乱。
他空有靖王的身份,手中却只有六个可用的兵。
他空有修士的修为,却连一道政令,都无法传达出这座残破的府衙。
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力。
他想起了在归墟之中,自己向那位新主描绘的蓝图。
成为他在阳光下的代言人。
将他的意志,推行到南云州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笑话。
没有那位“归墟之主”的力量,他夏启明,什么都不是。
他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堂外,是呼啸的冷风。
堂内,是堆积如山的混乱。
他感到了一筹莫展。
他眉心深处,那枚早已沉寂的子符,微微地发热了。
一股平静而又威严的意志,跨越了归墟的界限,降临到了他的神魂之中。
夏启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冰冷的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脸上那股因为无力而产生的颓唐,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神情所取代。
他接收到了来自归墟的第一份神谕。
它只是下达了一条简单,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指令。
“三日之内,召集南云州所有幸存的,能说得上话的势力首领,于镇南城广场集合。”
“届时,我会降下天道法器。”
“你只需,宣读我传给你的神谕。”
指令的内容,到此为止。
夏启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又想了想自己手中那不足十人的可用之兵。
召集整个南云州的势力首领?
他现在连镇南城内那些趁火打劫的小家族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去命令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护龙世家,以及那些早已视朝廷为无物的宗门残馀?
就算他们真的来了。
面对一群桀骜不驯,信奉弱肉强食的修士,去宣读一套全新的规则,无异于将自己的脸伸过去,让他们狠狠地抽。
这道指令,简直是疯狂。
但下一刻,他神魂深处那枚子符微微一颤,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瞬间压制了他所有的杂念。
他无法抗拒,也无需抗拒。
他夏启明,如今只是那位主宰的代言人。
他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段三平。”夏启明的声音,恢复了属于靖王的沉稳。
“属下在。”段三平一步上前。
“传本王令谕,三日之后午时三刻,于镇南城中心广场,召开南云大会。所有宗门,世家,只要还能喘气的,都必须给本王滚过来。”
段三平没有任何的疑虑。
对于“吾主”的命令,他只会不打折扣地执行。
他只是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王爷,若有不从者,当如何?”
夏启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你看着办。”
“属下明白。”
段三平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镇南城内,上演了一场简单而高效的“拜访”。
城东李家,趁着州府无主,私占了三条官办的商道,并且将逃难而来的灾民,都贬为自家的奴隶。
段三平带着两名金鳞卫,直接登门。
李家族长刚刚摆出倨傲的姿态,说了句“靖王殿下如今怕是自身难保”,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
段三平的刀,就已经出鞘了。
一道凝练的刀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