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门在夏启明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地底空间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那座巨大的天地烘炉,还在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陆青言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能感知到归墟的每一寸岩石,能触摸到每一缕流动的能量。
他的神魂与烘炉融为一体,他就是此地至高无上的主宰。
但他同样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的意志尝试着从烘炉中抽离,却发现自己的神魂,如同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古树,与这座烘炉的本源,产生了无法分割的紧密联系。
他可以延伸自己的感知,却无法移动自己的“根”。
他的目光,落在了烘炉前那具残破的躯壳上。
那是他曾经的身体。
此刻,它早已冰冷,经脉寸断,骨骼尽碎,所有的灵性与生机都已彻底断绝。
它成了一件无用的凡蜕。
陆青言成了一个地缚神。
一个拥有着神明般力量,却没有载体,无法在物质世界行走的纯粹意志。
这是一种全新的囚笼。
若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将永远被困于此地。
纵然他能将南云州玩弄于股掌之间,也终究只能做一个幕后的孤独旁观者。
他的意志,沉入了天地烘炉的最深处。
他开始探索这座与他共生的本源神器,查找破局之法。
他在亿万个玄奥的符文中穿行,解析着此地最古老的规则。
净化,镇压,重塑————
最后,他的意志,停留在一组最为内核,也最为古老的符文之上。
那组符文代表的权能,是“创生”。
它不仅能净化能量,重塑规则,更能以纯粹的秩序之力,凭空造物。
陆青言的意志,瞬间找到了方向。
既然没有可用的容器,那便自己创造一具。
他的目光,穿透了烘炉的基座,投向了这片地底空间之下,那片由万年龙脉沉淀而成的,如同金色水晶海洋般的龙脉源髓。
那是整个南云州龙脉最精华,最本源的部分。
是这最好的材料。
下一刻,陆青言的意志动了。
“嗡”
整个地底空间剧烈地一颤。
烘炉之下,那片沉寂了万古的金色水晶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从那源髓海洋的最深处抽出,穿透了岩层,出现在了天地烘炉之前。
创生,开始了。
第一步,是以源髓为骨。
陆青言的意志将那道金色光柱分解,提纯,然后按照人体最完美,最符合大道至理的结构,开始凝聚。
一根根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骨骼,在他的意志之下,凭空出现。
从头骨,到脊椎,再到四肢的指骨。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副完美无瑕的骨架,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
每一寸骨骼之上,都流淌着磅礴的生机与力量,仿佛这副骨架本身,就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
第二步,是以秩序为火。
陆青言的意志,探入了天地烘炉的内核。
他从那亿万符文的本源之中,引动了一缕纯净的白色火焰。
那是创生之源,是用于创造,而非毁灭的秩序之火。
火焰之中,只有最纯粹的温润与理性。
第三步,是以火焰为肉。
陆青言操控着那缕白色的秩序之火,如同一个最专注的工匠。
他以那副完美的金色骨架为基,开始“编织”血肉。
他首先构建的,是经脉网络。
一根根比他前世坚韧百倍,通透千倍的经脉,如同蛛网般,精准地附着在了骨架之上。
然后,是一颗强健有力的心脏。
它在成型的瞬间,便“咚”的一声,开始了沉稳的搏动。
紧接着,是完美的脏器,坚韧的筋膜,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最后,秩序之火如同温柔的水流,复盖了整个躯体。
光洁的皮肤出现,细密的毛孔张开。
如同墨染般的乌黑长发,从头顶生长出来,垂至腰间。
一具完美的躯体,静静地悬浮在了天地烘炉之前。
这具身体的容貌,与陆青言原本的样子有七分相似,却更加俊朗,五官如同经过了最精心的雕琢。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凡人的烟火气,反而流露着一种与天地自然,完美契合的道韵。
这具身体,不再是凡胎。
它是一件由大道亲手塑造的艺术品。
陆青言的意志,从那巨大的天地烘炉之中,缓缓地分出了一缕。
那一缕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没有丝毫的阻碍,如同水乳交融一般,融入了这具全新的“归朴道体”。
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的眼睛。
他张开嘴,用这具全新的身体,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呼”
在他呼吸的瞬间,整个归墟空间之内,那由天地烘炉净化过的无比精纯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向着他发出了欢呼般的共鸣。
无穷无尽的灵气,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奇经八脉,都在这海量灵气的冲刷之下,发出了满足的欢畅。
陆青言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那股前所未有,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仅重新拥有了身体。
更拥有了一具与此地规则同源,能够完美承载他神明意志的神之容器。
陆青言活动着这具全新的道体,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磅礴力量。
他的神魂与这具身体完美契合,他的意志可以毫无阻碍地调动归墟之内的任何一丝能量。
他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开始尝试着,将自己与天地烘炉彻底融合,成为这座本源神器唯一的主人。
他的意志,探向了烘炉的内核。
亿万符文为他开了通路,最本源的规则之力,在他的面前展露无遗。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意志与这座烘炉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隔阂。
这层隔阂,并不影响他对烘炉的掌控。
他依然可以言出法随,可以重塑规则,可以调动此地的所有力量。
但这层隔阂,却让他无法触及到烘炉最深处的奥秘。
更重要的是,这层隔阂让他无法找到,将自身意志从烘炉之中,安全剥离出来的方法。
只要这层隔阂存在一天,他陆青言,就依然是这座归墟的地缚神,永远无法以真身,行走于天地之间。
他刚刚重获自由的喜悦,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自己的“内求”之路,难道还不够完美?
还是说,这条路本身,就存在着他所不知道的致命缺陷?
前方的道路,似乎再次被一层浓重的迷雾所笼罩。
陆青言盘膝而坐,在他的新道体之上,双目紧闭。
他的神魂,再次脱离了躯壳。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烘炉的表层,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向着那层无法突破的隔阂,向着烘炉最深处的本源内核,沉了下去。
神魂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由规则符文构成的光幕。
越是深入,那股来自本源的威压就越是强大。
终于,他抵达了烘炉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混沌。
没有符文,没有光影,只有构成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之力,在缓缓流淌。
也就在这里,他触碰到了一样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烘炉本身的东西。
那是一缕精神烙印。
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却又坚韧到了极致,充满了皇道霸气的精神烙印。
在陆青言的神魂,与这缕烙印接触的瞬间。
“轰——!”
一段残缺的,尘封了万古的记忆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古老的时空。
他看见了一位身穿玄色帝袍,面容模糊,却散发着神明般威严的伟岸身影。
那身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天地为之失色,日月为之无光。
大夏开国太祖!
陆青言看见,这位千古一帝,伸出了一只手。
整片南云州的大地,都在他的掌下剧烈地颤斗。
一条沉睡在地底深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龙脉,被他以无上的神通,强行从大地之中抽出,炼化。
他看见,太祖引动九天星辰之力,汇聚地煞阴火,以那条龙脉为基,铸造了这座巨大无比的天地烘炉。
他看见,太祖只手探入虚空,将一团充满了混沌与疯狂的魔神残念,从另一个维度抓了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镇压在了新生的烘炉之下。
太祖的手段,通天彻地,已近乎创世。
但陆青言却从那模糊的身影之上,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幻象流转。
当一切尘埃落定,太祖站在那座崭新的天地烘炉之前。
他没有君临天下的豪情,也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落寞的长长叹息。
幻象的最后,那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的话语,如同大道伦音,又如同临终的遗言,敲击在陆青言的神魂最深处。
“天道有缺————”
“外求无路————”
“恨不为————内求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幻象,都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陆青言的神魂,猛地从烘炉的内核之中弹出,回到了自己的道体之内。
他壑然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大夏太祖,这个将修行之路走到了此界顶点的男人。
他并非“外求”之路的巅峰。
他很可能,与自己一样,也是一位“内求”之路的先行者!
但他失败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以纯粹的道心,证得那至高无上的果位。
他最终,还是借助了龙脉,借助了烘炉,借助了这些强大的“外物”,来创建他心中的秩序。
所以,他才会留下那句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叹息。
“天道有缺,外求无路————”
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说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本身就存在着某种缺陷,让所有借助外力修行的道路,都无法走到真正的终点?
那“恨不为内求者”,又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后悔自己没有坚持走“内求”之路?
还是说,这条看似光明的“内求”之路,本身就隐藏着某种连大夏太祖都为之饮恨的致命陷阱?
陆青言刚刚因为重塑道体,掌控归墟而生出的巨大成就感,在这一刻,被一层浓重的阴影所笼罩。
他与烘炉之间的那层隔阂,或许就与太祖留下的这缕烙印有关。
想要真正地掌控此地,想要真正地脱困而出。
他就必须解开这个万古之前,由大夏太祖亲自留下的最终谜题。
怀着对前路未知的警剔,陆青言暂时压下了探索烘炉内核的念头。
他从那万古的谜题中收回心神,目光投向了自己所处的这片广阔天地。
这是他的领地。
是他以神魂道心为代价,夺下的第一片完全属于他的疆土。
但此刻,这片疆土荒芜,混乱,缺乏生机。
陆青言迈开脚步,开始巡视自己的王国。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了那条光怪陆离的无序回廊入口。
这里,依旧是归墟最危险的局域。
扭曲的空间法则,让此地布满了无形的致命陷阱。
错乱的时间线,偶尔还会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过去的残影。
他再往前走,抵达了迷失峡谷。
那致命的灰色雾气,依然笼罩着这片局域。
雾气之中,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光线,只有一种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冰冷。
整个归墟空间,除了他自己,再无一个真正的活物。
这样的地方,是一座囚笼,一个坟墓。
它无法作为真正的根基,更谈不上是“神国”。
陆青言站在峡谷边缘,静静地看着那翻滚的灰雾。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王国,立下最基础的规则。
他开始了归墟自诞生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基础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