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被约见的,是方士徐福。
陆青言将他请到了悦来酒楼,备上了酒菜。
席间,他对徐福那套关于“仙门”的理论,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频频举杯,言语之间,充满了躬敬。
那模样,象一个终于找到了“组织”的迷途之人。
徐福看着他那副充满了“诚意”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这枚关键的棋子,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
“真人既有此心,”他抚了抚自己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长须,“贫道,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是————”
陆青言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那万魔窟的妖人,对晚辈也是纠缠不休。”
“他们手段诡异,擅长神魂攻击,实在是防不胜防。”
“晚辈担心,此次西行之路,怕是————”
“真人放心。”
徐福闻言,笑了。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摞备好的符录,以及几件散发着淡淡宝光的护身法器,放在了桌上。
“这些,乃是贫道亲手炼制,足以抵挡一些神魂攻击。”
“便赠予真人,以作防身之用。”
“多谢前辈!”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他将那些宝贝一一收入自己的怀中,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老狐狸。
最后,他派萧让去见了万魔窟的人。
萧让按照陆青言的吩咐,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被陆青言那套“人人平等”的歪理邪说,所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
他见到了那个面容俊美,却又苍白得如同死人般的青年。
“我家先生说了。”
萧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对那位被囚禁的上古神只,很感兴趣。”
“但他担心,自己实力低微,怕是无法打破太祖皇帝设下的封印。
“所以,他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贵方的帮助。”
那青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萧让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家先生。”
“他的选择很明智,我们会帮他的。”
三方势力,都以为自己成功地掌控了陆青言。
却不知,自己早已是落入了对方那张早已是编织好了的巨网之中。
出发的前一夜。
陆青言以“商议行程”为名,将三方势力的代表,段三平,萧清山,以及那位万魔窟的神秘使者,都请到了无忧集的议事厅。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三方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聚集在了同一张桌子前。
议事厅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萧清山看着坐在对面的段三平,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那位万魔窟的使者,则始终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诸位。”
陆青言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日便要启程,在此之前,陆某以为,我们有必要先定下一个规矩。”
萧清山第一个冷笑出声。
“规矩?”
他将手中的那柄黑色长刀,重重地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在这南云州,我黑旗军的刀,就是规矩!”
“萧统领此言差矣。”
段三平的声音冰冷。
“此行乃是奉了靖王殿下之命,一切自当以王爷的号令为准。”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将一份文书放在了桌上。
“归墟之路,艰险异常。”
“若三方在途中内斗,那我们便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到好处。”
“所以,我建议,我们签下这份契约。”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抵达归墟内核,见到那所谓的钥匙之前,三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对我本人,以及其他两方势力动手。”
“违者,将成为另外两方,共同的敌人。”
“放屁!”
萧清山猛地一拍桌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定下契约?!”
“萧统领若是不愿,”陆青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那也无妨。”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
“我这里,恰好有一份,徐福方士暗中连络万魔窟的证据。”
“不知靖王殿下,若是看到了这份证据,会作何感想?”
萧清山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而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万魔窟使者,那团笼罩着他的黑雾,也诡异地翻涌了一下。
陆青言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万魔窟的使者身上。
“当然,若是贵方觉得不妥。”
“那我这里,也恰好有一份,关于贵方试图染指魔穴,意图释放上古魔神的计划。”
“不知靖王殿下与秦王殿下,若是联起手来,又会是何等的场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段三平的身上。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整个议事厅,一片死寂。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一支由金鳞卫精锐,黑旗军死士,万魔窟妖人共同组成的,堪称南云州历史上最诡异的队伍,正式集结。
陆青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晨雾所笼罩的荒凉戈壁,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一路,注定是一场与虎谋皮的死亡之旅。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活下来。
还要做那只最终能将三头老虎,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人。
队伍行进了整整三日。
他们穿过了戈壁,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黑色荒漠。
——
这里的地面不再是黄沙,而是一种漆黑如墨的诡异沙砾,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踩在无数骸骨的碎片之上。
天空是灰色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辰,只有那令人压抑的昏暗。
一踏入这片局域,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劲。
空气中那股本就稀薄的生机,在这里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与冰冷。
一名金鳞卫的校尉试图抵御那股无形的寒意,却骇然地发现,自己体内的气血竟变得无比的晦涩。
不仅仅是他,队伍之中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都督!”
一个黑旗军的百夫长,快步走到了萧清山的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兄弟们的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水囊里的清水,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萧清山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同样面色凝重的方士徐福,又看了看远处那两支同样是骚动不安的队伍,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走在最前方,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的陆青言身上。
那小子,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夜,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上扎下了营。
篝火升起,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队伍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死亡。
一名黑旗军的士卒,在睡梦之中,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具干尸。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整个营地,彻底地陷入了一片恐慌。
所有人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那具早已是被风干了的尸体。
他们知道,下一个,或许就轮到自己了。
唯有陆青言,依旧盘膝坐在那堆篝火之前,闭目养神。
他凭借着体内那自给自足的内丹之火,将那股无形的汲取之力,尽数地隔绝在了体外。
这片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如同死亡禁区般的绝灵之地,反而成了最适合他发挥的舞台。
他开始利用自己对环境的绝对适应能力,暗中观察着三方势力的虚实。
第二日,他故意带领着队伍,走向了一些生命力流失更快的局域。
那些局域的黑色沙砾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队伍行进的速度,变得愈发的缓慢。
不过是半日的功夫,便又有数名体质较弱的士卒,倒在了路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已是濒临绝望的边缘之时。
陆青言却在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沙地之上,停下了脚步。
他无意间发现了几株生长在沙砾之下,通体漆黑,形如人参的奇异植物。
他将那植物拔出,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中的一株,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如同嚼箩卜般,发出了“嘎嘣”的脆响。
一股精纯的生命力,从那植物之中散发出来,让所有闻到这股气息的人,都感到了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瞬间亮了。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剩下的那几株植物一一地拔了出来,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然后,他走到了早已是面露喜色的段三平面前,将其中一半的植物,递到了他的手中。
“段统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此物名为地精,可暂时缓解此地的生命力流失。”
“你我既是盟友,这些,便算是陆某的一点心意。”
段三平看着手中那几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植物,又看了看陆青言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做完这一切,陆青言又走到了那位万魔窟的神秘使者面前。
他将手中剩下的另一半“地精”,递到了那团黑雾之前。
“使者大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知道,贵方对在下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这些,便算是见面礼。”
“至于我想要的回报————”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关于那方士徐福的所有情报。”
那团黑雾,诡异地翻涌了一下。
许久,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那黑雾之中传了出来。
“成交。”
最后,陆青言走到了早已是面沉如水的萧清山面前。
他两手空空。
“萧统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在意的自嘲。
“抱歉,地精有限,没你的份了。”
“你!”
萧清山怒发冲冠,他身后的那些黑旗军士卒,更是早已是怒目而视,便要上前。
陆青言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足以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只是摊了摊手,然后转身离去。
又行了数日,队伍终于抵达了荒漠中心的一处绿洲。
那是一片在这无尽的黑色沙海之中,唯一的一点绿意。
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从那干涸开裂的地面之下涌出,滋养着方圆数里之内的胡杨与沙棘。
这里是前往归墟途中,唯一的水源补给点。
所有濒临极限的人,在看到那片水源的瞬间,都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发出一阵劫后馀生的欢呼,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他们将那早已是变得干裂的嘴唇,埋入那冰冷的泉水之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就连萧清山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他解下了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了那张被风沙侵蚀得如同树皮般的脸,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泉水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馀生的喜悦之中时。
方士徐福,却缓步走到了那处不断向外冒着泉水的泉眼之前。
他伸出那只保养得如同少年般的手,从那泉眼之中,掏起了一捧泉水,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此水有异。”
他说着,从自己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银针,探入了那泉眼之中。
片刻之后,当他将那银针取出时,那本是光洁如新的银针,竟已是变得漆黑如墨。
“水里有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才喝过泉水的人,一个个都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便要将手指伸入自己的喉咙,试图将那致命的毒水,吐出来。
“诸位不必惊慌。”
徐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毒,非是寻常的见血封喉之物。”
他将那枚漆黑的银针,在自己的道袍之上擦拭干净,那银针竟又重新恢复了光洁。
“这是一种慢性奇毒,无色无味,对凡人无害,只会慢慢地侵蚀人的神魂,使其变得迟钝,麻木。”
他说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个白玉瓷瓶,从中倒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入了那泉眼之中。
那泉水,在接触到那白色粉末的瞬间,竟诡异地翻涌了起来,冒出了一阵阵黑色的气泡。
片刻之后,泉水再次恢复了清澈。
徐福再次将银针探入,这一次,银针再无半分的变化。
“好了。”
他将那白玉瓷瓶收回,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毒,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