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没对夏启明这番话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问道:“所以————那地方在哪?”
夏启明伸出手,在那幅舆图之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在那里。”
“归墟之地,被太祖设下了禁制,任何身负外道修为之人,无论境界多高,一旦踏入,都会被那扭曲的时空乱流,撕成碎片。”
“只有不依赖天地灵气,只修自身内求之法的人,才有可能活着走进去。”
夏启明正式发出了他的邀请。
“本王会动用金鳞卫所有的力量,护送你前往归墟。”
“事成之后,”他看着陆青言,那双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近乎于赌徒般的疯狂,“这南云州,便是你的。”
陆青言清楚,这是阳谋。
他若不去,夏启明会毫不尤豫地将他和他的“无忧集”,连根拔起。
哪怕他如今身负修为,面对普通人有着绝对的压制,但是这是一个势力对你的压迫,必须要小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就在他返回无忧集,还未将夏启明这番话彻底消化之时,第二位客人,便已是不请自来。
来人是秦王派系的神秘方士,徐福,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黑旗军统领,萧清山。
徐福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同少年,带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没有象夏启明那般咄咄逼人,只是与陆青言对坐品茶。
“真人风采,贫道闻名久矣。”
他将一杯散发着异香的茶水,推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贫道此来,是奉了秦王殿下之命,想与真人谈一笔关于长生的买卖。”
他同样点破了“归墟”的秘密。
但他给出的说辞,却与夏启明截然不同。
“靖王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徐福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那归墟之地,确实是重启龙脉的关键。”
“但它更是一处被太祖皇帝,私自藏匿起来的,通往真正仙门的捷径!”
“只要真人肯助秦王殿下取得那把钥匙,待新朝创建之日,殿下愿奉真人为护国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届时,这天下所有的资源,都将任由真人调遣。”
“长生大道,亦是指日可待。”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青言,等待着他的选择。
而站在他身后的萧清山,那只按在刀柄之上的手,却已是说明了一切。
陆青言不置可否,给出的回答同样是让自己想想。
最诡异的,是第三位客人。
这是万魔窟派来的人。
来人一身黑色的锦衣,面容俊美,却又苍白得没有半分的血色,如同一个从古墓之中走出的贵公子。
他告诉了陆青言,第三个版本的故事。
“他们都在骗你。”
来人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又带着一股子能将人神魂都彻底冻结的阴冷。
“那归墟之下,镇压的既不是什么重启龙脉的钥匙,更不是什么通往仙门的捷径。”
“那里镇压的,是一位被大夏太祖背叛、囚禁了数千年的上古神只!”
“他才是这片天地最初的主人。”
他看着陆青言,眸子里充满了狂热。
“只要你肯与我们合作,释放那位伟大的存在。”
“你便可获得,足以颠复这个虚伪世界的上古传承。”
“你将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你将成为,新世界的神。”
三方势力,三种截然不同的说辞。
当陆青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简陋的破屋之内,一夜未眠。
桌上,还摆放着那三方势力留下的“信物”。
靖王夏启明是一份写满了军国利器的物资清单。
秦王方士徐福那语焉不详,却又充满了诱惑的“仙门”之说。
以及万魔窟是一枚散发着丝丝寒气的漆黑玉简。
“先生。”
萧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
他看到桌上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陆青言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眼神之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们————都找过您了?”
“恩。”
陆青言应了一声,端起了那碗米粥。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直到将那碗中最后的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起了头。
“萧让。”
“属下在。”
“你说,我们该选哪一个?”
萧让一愣,他看着桌上那三样代表着截然不同道路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将意味着他们将与另外两方势力彻底地为敌。
而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们如今这个刚刚才初具雏形的“无忧集”,所能抗衡的。
“先生,”许久,他才声音干涩地开了口,“属下以为,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我们————我们或许,可以暂时地拖延下去。”
“拖?”
陆青言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拖延的时间吗?”
他说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密报,扔在了萧让的面前。
“看看吧。”
萧让疑惑地展开那份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已是变得无比的难看。
那密报之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那些商贾们的名字,以及他们与黑旗军暗中接触的所有细节。
“王坤————”
他看着那个排在名单第一位的名字,那张本还算是镇定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他怎么敢?!”
“为何不敢?”
陆青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此去归墟,九死一生。在他们看来,我早已是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占着这早已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他们现在不反,只是因为还没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下家罢了。”
萧让看着那份写满了背叛的名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先生,所面临的早已是内忧外患的绝境。
“先生!”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不能再等了!”
“请先生暂缓西行之议,先稳固内部!”
“否则,一旦您离开,这无忧集必将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陆青言在听完他这番话之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焦急,反而笑了。
“谁说我要稳固内部了?”
他从那张草席之上,站了起来。
“传我的令。”
“今夜子时,在议事厅,召集无忧集所有高层。”
“就说,我已做出了选择。”
“要与诸位,商议远征归墟之大事。”
当夜,子时。
无忧集的议事厅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圆桌旁,坐满了人。
那些当初在陆青言那“空手套白狼”的豪赌之中,压上了自己全部身家的商贾们,如今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衣着光鲜。
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在两大军事集团的夹缝之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他们是这“无忧集”的元老,是这片地下王国新兴的贵族。
王坤就坐在那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上。
他端着一杯由西域进贡而来的葡萄美酒,与身旁几个同样是满脸得意之色的同僚,低声地交谈着什么,脸上挂着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主位,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与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
没了那点神神叨叨的手段,也不过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
等他明日一走,这偌大的“无忧集”,便该换个真正懂得经营的主人了。
就在他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将这块早已是养肥了的蛋糕,与黑旗军那边划分的时候。
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青言缓步走了进来。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交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真人。”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走到了那张圆桌的主位之前,将三样东西一一地摆在了桌上。
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桌上那三样充满了不祥意味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固。
陆青言没有坐下。
他只是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脸色变得有些煞白的王坤身上。
他平静地开口。
“王掌柜。”
“你说,我该选哪一个?”
王坤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凶兽,给死死地盯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将他彻底地淹没。
他的双腿一软,几乎要从那张华贵的椅子上滑落下来。
他身旁那些,刚刚还在与他称兄道弟,商议着如何瓜分产业的“盟友”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都埋进那冰冷的桌面里,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一般。
“我————我————”
王坤汗如雨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站起了身。
“我给你一个机会。”
陆青言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替我选。”
“啊!”
王坤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那椅子上翻滚了下来,跪倒在地,对着陆青言不停地磕头。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啊!”
“是————是萧清山!是他逼我的!”
“他说————他说您此去,必死无疑————”
“是他许诺我,只要我肯投靠他,待您走后,便让我做这无忧集的新主人——
”
他将所有的阴谋,和盘托出。
陆青言没有杀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
“废去四肢,挂在集市门口。”
“让所有的人都看一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之内回荡。
“背叛者的下场。”
陆青言将那像征着“无忧集”最高管理权限的黑色木牌,交到了萧让的手中。
“从今天起,这里交给你了。”
萧让看着手中那块分量不重的木牌,只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块牌子,更是这数千人的身家性命,以及那个年轻人,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先生!”
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萧让,定不辱命!”
陆青言将他扶起,又将三个锦囊交到了他的手中。
并嘱咐他,按时机打开,这三个锦囊,足以确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无人敢轻易地动他的根基。
“按我说的做。”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记住,我们手里最大的底牌,不是金鳞卫,也不是黑旗军。”
他看着萧让,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人心。”
安顿好后方,陆青言便开始约见三方。
他第一个约见的,是金鳞卫统领,段三平。
会面的地点,依旧是在那间简陋的破屋之内。
“段统领。”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客套,开门见山。
“我决定,与靖王殿下合作。”
段三平那张本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喜色。
“真人英明。”
“不过————”陆青言的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真人请讲。”
“此次西行,我不仅需要金鳞卫的护卫,更需要王爷,为我提供一份,关于那归墟之地的详细舆图,以及所有与太祖皇帝相关的秘闻卷宗。”
段三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都属于皇室的最高机密。
“陆真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此事,事关重大,段某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陆青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段统领可知,就在昨日,秦王派来的那位徐福方士,也找过我。”
“他不仅许诺我新朝国师之位,更告诉我,那归墟之内藏着一条可以绕开龙脉,直通仙门的捷径。”
段三平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他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陆青言摊了摊手,那模样充满了无辜。
“我只知道,与那虚无缥缥的南云自治权相比,长生二字,似乎更吸引人一些。”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段三平,等待着他的回答。
段三平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此事————”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会如实地向王爷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