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这片戈壁上新的主宰。
由昔日那些亡命天涯的悍匪,与“神寂之日”后失去了修为,却依旧保留着一身杀伐本能的魔道修士所组成。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壮汉。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如同蜈蚣般狰狞,仅剩的独眼之中,闪铄着凶光。
他一眼便相中了老者坐下的那头青牛,以及那群孩童。
“东西和娃,留下。”
独眼匪首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光,直指荀子佩。
“你们,滚。”
那些刚刚还在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人之初”的孩童,被这股滔天的煞气吓得禁若寒蝉,一个个都躲到了荀子佩的身后,瑟瑟发抖。
荀子佩没有退,他将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用自己那苍老而又瘦弱的身躯,挡在了那数十把雪亮的弯刀之前。
他看着那个满脸煞气的匪首,竟真的开始讲起了道理。
“壮士,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地皆是无辜妇孺,何苦————”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记响亮的马鞭,便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了下颌。
鲜血,顺着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缓缓地流下。
独眼匪首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引得他身后那群马匪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用那沾着血迹的马鞭,指着因为剧痛而跟跄后退的荀子佩。
又将那只充满了戏谑的独眼,转向了一旁的陆青言。
“老家伙,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地方,你的道理,能挡得住老子的刀吗?!”
荀子佩的那几个弟子,一个个都是目眦欲裂,便要上前拼命。却被荀子佩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地制止了。
而陆青言心中那股早已是沉寂了下去的杀意,在这一刻,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
他看着那个满脸嚣张的独眼匪首。
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是满脸戏谑,将他人的痛苦与尊严视作玩物的马匪。
他想起了青木镇,想起了那些被当成药材收割的孩童。
想起了丹王城,想起了那个疯疯癫癫,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孙不语。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他上前了一步。
将手按在了那柄一直被他用粗布包裹着的魂渊剑的剑柄之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本收敛到了极致的气息,轰然爆发。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意味的杀机,如同风暴,席卷了周围的一切。
那几个本还在哄笑的马匪,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凶兽给死死地盯住了。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们彻底地淹没。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独眼匪首那只握着弯刀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斗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缓步走出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墨,再无半分人类情感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就在陆青言即将拔剑的前一刻,一只苍老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是荀子佩。
“不可!”
他看着陆青言那双重新燃起了杀意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只有一片近乎于固执的坚持。
“暴力,只会滋生更大的暴力。”
“秩序的重建,必须始于礼,始于教化。”
陆青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身处绝境,却依旧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芒的眼睛,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涌上了心头。
“祭酒大人!”
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戈壁之上那干冷的风。
“对牛弹琴,于事无补。”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正满脸戏谑地看着他们的独眼匪首。
“若无雷霆手段,何以立规矩?”
“今日若退,明日他们便会更加猖獗!”
“你我或许能走,可这些孩子呢?”
两人当着那一众马匪的面,竟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展开了一场关于“礼”与”
法”,敦先孰后的辩论。
那独眼匪首原先还以为这拿剑的小子有什么杀手锏,结果也是个只会讲理的,现在死到临头,竟还有闲心在这里争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他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能争怎么个高下出来。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早已是置身事外的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道为体,术为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扫清了陆青言心底最后一片迷雾。
“无体之术,是为无根浮萍;无用之体,是为空谈妄言。”
陆青言悟了。
内求,并非是避世不出,空谈玄理,将自己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圣人。
而是在求得自身圆满通透之后,以一种全新的,也更符合道的方式,去作用于外部的世界!
内是根本,是体。
外是显化,是用。
知行合一,体用不二,方为大道!
他不再依赖任何外物,他自身便是一个完整越世界,一个秩序的源头!
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杀意,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陆青言出手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落地无声,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已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了那独眼匪首的马前。
那独眼匪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惊得是亡魂大冒。
他想也不想,凭借着那早已融入了骨髓的杀伐本能,将手中的弯刀当头劈下o
陆青言不闪不避,他直面弯刀,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指点出。
在那道冰冷的刀锋,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独眼匪首握刀的手腕之上。
那匪首只觉得半边身子猛地一麻,一股奇异的劲力,通过皮肤,钻入了他的经脉,将他凝聚到了极点的力道,瞬间冲散。
那柄沉重的弯刀,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了沙地之上。
陆青言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那一众早已是被吓得乱了阵脚的马匪之中穿行。
他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只是为了瓦解对方的术,让那早已是被暴力所扭曲了的体,重新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不过是十数个呼吸的功夫。
那数十名凶神恶煞的马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般,从那高头大马之上摔了下来,瘫软在了那片冰冷的沙地之上,再无半分的反抗之力。
他们的兵刃散落一地,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解。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败的。
陆青言向所有人证明了,内求到极致,其外化出的力量,远比任何外道,都要来得更加的坚韧,也更加的纯粹。
他走回看得目定口呆的荀子佩面前。
将那柄从独眼匪首手中夺来的弯刀,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脚下。
然后,他看着荀子佩,平静地开口。
“祭酒大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跟他们讲讲道理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到近乎一瞬。
荀子佩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少年,依旧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出手,甚至连那柄一直被他用粗布包裹着的长剑,都未曾出鞘。
可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已然发生了翻天复地般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戾气与杀伐的冰冷,也不是之后那种内敛到了极致的沉寂。
而是一种荀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奇异气息。
那是一种,将生死、善恶、乃至这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彻底看透了之后的通透与圆融。
荀子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眼睛,眼睛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羡慕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走通了。
他走通了一条自己求索了一辈子,却始终未能真正踏上的大道。
而且是在“神寂之日”后,走通的这条路。
荀子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了那群早已是被吓得禁若寒蝉的孩童面前。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样子。
但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释然。
那些孩童看着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群瘫软在地的马匪,眼睛里渐渐地亮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站起了身,一个个地跟在了荀子佩的身后。
一老,数十幼。
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了那片被残阳染红的西方地平线。
他们的背影,在荒原之上,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这片死寂天地,都为之动容的顽强。
陆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可敬的老人,道,终究是不同。
荀子佩的道,是教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
而他陆青言的道————
陆青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群马匪身上。
他上前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那群马匪,却如同被惊扰了的兔子,一个个都发出了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朝着四面八方,狼狈地逃去。
陆青言没有去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
他心中的那股杀意,竟又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那颗道心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裂痕。
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将手段,当成了目的。
那他与那些不知道之人,又有何异?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将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力量的迷恋与崇拜,都一并吐了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眸子里再无半分的冰冷与杀意,只剩下一片,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清澈,明亮,再无半分阴霾的平静。
他终于悟了。
他只是想,也只需要去做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一个知善恶,明是非,有能力守护自己所珍视之物,并有勇气去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就在这个念头彻底通达的瞬间。
他那早已枯竭了的丹田气海之中,一团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似灵火,不似魔火,更非凡火。
那是他将自己这一生,两世为人,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挣扎与求索,都尽数熔于一炉之后,所煅烧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真火”。
真火熊熊燃烧,最终化作了一股无色无相,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与这整片天地都产生共鸣的本源之力。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破而后立。
他踏入了一个在这方世界从未有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境界。
那座早已是被废弃了的山神庙之内,篝火早已熄灭。
那头一直安静地趴在墙角,仿佛睡死过去的青牛,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本是充满了灵性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
它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那个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者身旁,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地蹭了蹭老者的肩膀。
老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头与他相伴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牛,又抬起头,望向了东方那片夜空。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布衣,翻身上了牛背。
“走吧。”
青牛迈开了步子,载着老人,一步步地想着远方走去。
最终消失不见。
荒原之上,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梦吗?
他又扫了一眼四周,不论如何,他真正的行道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东方那片混乱的大地,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