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句话都说得平和，字句之间还带着关切的温度，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刃口。
话里藏锋，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孝顺儿媳的贴心劝告，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提醒对方认清自己的处境。
这话听着是关心，其实是刀子裹着棉花递过去。
吕洁芳心头一沉，眼皮沉重地垂下来，盖住黯淡的眼睛，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飘在夜里没个着落。
她听懂了那些未尽之言，也感受到了那份冷冰冰的疏离。
可她无力反驳，更无力反击。
现在的她，连走出这间屋子都要人搀扶，又拿什么去争、去斗？
……
夜空澄净，月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人，悄无声息地推开港城深处某处小院的门。
院子静得没有一丝动静，连虫鸣都被压了下去。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滚到门槛边。
她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愿留下痕迹。
“大师，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老头子中了你的招，撑不过九十天就得咽气？现在都半年了，人家不但活蹦乱跳，连咳嗽都没几声！我砸了那么多钱进来，今天你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道人影，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扯。
屋子正中间那把老旧太师椅上，坐着个白发苍苍却面色红润的男人。
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得近乎诡异。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层不自然的光泽，让整个轮廓显得不太真实。
可仔细一看，他脸上那层白得不太对劲，像是蒙了层灰，在灯影下忽明忽暗地晃，显得阴森得很。
“有人动了我的局，反咬了我一口。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多了个生人？”
他的嗓音沙哑，却不显虚弱，反而有种穿透力，听得人耳膜发紧。
说话时眼珠几乎不动，只唇角微微开合，像具木偶被人操控着发声。
王素珍一怔，愣了几秒才压着声音开口：“是黎立轩娶的那个五房姨太，从内地带了个小丫头过来。”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人，毕竟那丫头平日低调，从不惹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之处。
可此刻回想起来，自那丫头进门之后，家中接连出事，原本顺利的计划接二连三受阻，确实有些蹊跷。
“难怪。”
大师低声喃喃，“我前些日子看星象，就发现紫微星偏移，直冲你黎家门庭，十有八九，就是这丫头搞的鬼。”
王素珍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斗篷下的脸一阵扭曲，又气又觉得荒唐。
她强忍住翻腾的情绪，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发作。
这种荒谬绝伦的说法从一个号称通阴阳的大师口中说出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你是说，你那一套神乎其神的邪法，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破了？你在演戏给谁看呢？”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尖锐的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狠狠扎出去。
周围烛火微晃，映得她眼神阴沉不定。
想到自己花出去的大把钞票，换来的是这么个结果，她心里一股火直往上顶。
那些银元可不是小数目，每一块都是从家里私底下抠出来的，甚至动用了嫁妆里的压箱钱。
可眼下，这些投资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失败推脱。
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既然这样，你还敢自称什么宗师？连个小孩都搞不定，我看你根本就是江湖骗子，专门忽悠老实人掏钱的货色！”
她盯着那人发白的眼角，恨不得一把撕下他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面具。
这话戳中了大师的痛处，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像结了霜。
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显然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惊怒。
但他不能认输，也不能低头，一旦承认骗术，他就彻底完了。
为了争口气，也为了保住饭碗，他快步走到墙角柜子前，翻出个乌漆嘛黑的木匣子。
匣子边缘磨损严重，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迹附着在缝隙里。
他动作粗重地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块泛着灰绿光泽的玉石。
“这可是我从一个暴毙姑娘的坟里亲手挖出来的阴玉，沾过死人气，带在身上超过五天，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七窍流血！你拿回去试试就知道，我有没有唬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决，仿佛是在赌咒发誓，不容任何人质疑。
王素珍一把抢过盒子，指尖触到那块玉的瞬间，一股冰凉感迅速渗入皮肤，让她忍不住缩了下手。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目光冰冷地盯住大师的眼睛。
临走时冷冷撂下一句：“这次我再信你一回。要是还不成事，我不但掀你老窝，还要让你姓祖上的牌位全都扔进茅坑，永世不得翻身！”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坚定，不留一丝余地。
……
回到家后，王素珍并没急着把玉交给黎老爷。
她清楚这种东西不能贸然用在主子身上，万一出了岔子，自己第一个遭殃。
稳妥起见，必须先找个人试效。
她先寻了个头脑简单的丫鬟，随口编了个由头，把那块玉当赏赐送了出去。
借口是最近勤勉尽责，特地奖励一番。
那丫鬟平日里战战兢兢，突然得了夫人青睐，受宠若惊。
这种大户人家的仆人，偶尔得点主子的馈赠也是常事，那丫鬟乐呵呵接了，心想定是自己干活勤快，才被夫人另眼相待。
她双手捧着木盒，连声道谢，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
王素珍生怕她随手转送别人，特意叮嘱：“这块玉本来极贵重，就是放久了没了光气。你贴身戴着，让它吸收些人气。老话讲得好，玉靠人养三年，人靠玉护一生，对你身子大有好处。”
她说得语重心长，态度温和，像个真正为下人着想的主母。
丫鬟一听能强身健体，赶紧点头哈腰：“夫人您放宽心，我一定天天戴在胸口，绝不离身，保管把它盘出光来！”
她当场解开衣领，将玉挂进里衣，紧紧贴在心口位置。
“行了，下去吧。”
王素珍挥了挥手。
她坐在椅上不动，直到丫鬟退出门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