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杂着中药苦涩的气息，还有几天未打扫积攒的陈旧味道。
窗帘拉得严实，室内昏暗压抑。
床边堆着换下来的衣物，茶几上放着冷掉的饭菜，显然没人好好照料。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嫌弃，努力调整表情。
随即立刻换上关切的神情，把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动作缓慢而细致，盖子打开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嗒”，热气缓缓升腾。
她低头看了眼燕窝的成色，确认晶莹剔透、无杂质，这才满意地直起身。
“妈，您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我亲手熬的燕窝，多少喝一口，身体要紧啊。”
她的声音柔和温润，带着晚辈特有的恭顺。
说完还顺手把床头灯拧亮了些，怕老人看不清。
吕洁芳一脸憔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听见王素珍进来的声音，才缓缓抬起眼，眼神慢慢聚起一点光。
她盯着王素珍的脸看了许久，仿佛在判断对方来意真假。
嘴唇干裂，说话有些吃力，但还是撑着开了口。
“阿珍……
你总算回来了？你知道吗，小舒犯了事，被老头子直接打发去国外了，啥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语气中满是无助与愤懑，她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王素珍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像被人猛地掐住，僵在脸上没散开。
肌肉突然绷紧，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有一瞬的闪烁。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借此掩盖神情的变化。
心里却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成了定局，再无人能翻盘。
她哪能不知道这事？
压根就是掐着时间，故意晚回来的。
早在消息传出前两天，她就收到了内线密报。
那时她正在主持家族会议，商讨如何借机清理二房在采购部门的势力。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应允各项提议，并叮嘱执行要“把握分寸，留足体面”。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在场，就能避免直接冲突，又能表现出无奈之情。
黎斓月那个丫头，从小被吕洁芳宠上天，眼里根本没她这个大娘。
见面问好，从来都是她先开口，对方爱理不理。
再加上她学足了孙雪莉那套势利做派，谁得势往谁那边凑，亲哥哥都不多看一眼，反倒对大房那六个儿子献殷勤献到骨头都软。
记得有一次年宴，黎斓月明明看见她端着汤碗走过来，却转身和大伯家的三儿子聊得热火朝天，连眼角余光都没给。
那种赤裸裸的轻视，让她记恨多年。
现在母女俩一块儿被扫地出门，正合她心意，家里清静得连风吹树叶声都听得清楚！
以往每逢节日聚会，总少不了争执吵闹，如今客厅安静，连佣人都走路放轻脚步。
她坐在主位喝茶时，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跳出来反驳意见。
前几天召开的财务汇报会上，所有提案一次性通过，没有任何异议。
她巴不得拍手叫好。
可面上一点不能露。
此刻面对卧病在床的吕洁芳，她必须维持一个孝顺儿媳的形象。
家族其他成员都在关注她的表现，任何失态都会成为攻击的把柄。
只能挤出一副悔恨模样，一把抓着吕洁芳的手，声音发颤：“怪我，怪我啊……
自从我弟弟公司倒了，拖累了阿正的生意，我就一头扎进去帮忙，完全顾不上家里……
我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能劝住点什么。
妈咪，你要怪就骂我打我，可别气坏自己身子啊。”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哽咽的痕迹，手指用力握住吕洁芳的手背，制造出情感真挚的错觉。
说着，还硬逼出两滴眼泪，挂在眼角晃荡。
眼皮快速眨动几次，泪水顺势滑落，正好落在手背上。
她没擦，任其自然流淌。
吕洁芳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说不出重话了。
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怨气，在看到那两滴泪后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心底真正的想法。
结尾句锁定：吕洁芳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说不出重话了。
她心里明白，这回连阿正都说不上话。
王素珍被娘家连累，自身都难保，就算早回来又能怎样？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多的懊悔和假设也改变不了结果。
她只能面对现实，把能守住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
“算了……人已经走了，提这些也没用。阿珍，你记住了，把阿尘管好，别让他也瞎折腾，最后落得跟阿舒一个下场。”
这话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也藏着几分藏不住的失望与无奈。
王素珍重重地点点头，顺手抹掉眼角那点湿意。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指尖微颤，但很快恢复如常。
情绪不能多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软弱只会让人看轻，更会让敌人趁虚而入。
“您放心，阿尘一直跟着阿正做事，懂分寸，不会乱来的。”
她说得笃定，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质疑的信心。
阿尘是她唯一的指望，也是她在黎家立足的根本。
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前程。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儿子走的是大路，靠着真本事在家族产业里一步步站稳脚跟，背后有账目、有人脉、有实打实的功劳。
从不靠低头哈腰换位置，更不会拿尊严去换取一点利益。
那种蝇营狗苟的事，从来不是他们母子的作风。
她儿子走的是大路，可不是那种靠讨好活着的货色，岂会像孙雪莉生的女儿一样蠢得撞墙？
那孩子就是太天真，以为哭一哭、闹一闹就能争来一切，结果呢？
白白被人当枪使，最后还被扫地出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的教训就在眼前，谁敢不警醒？
至于眼前这个病歪歪躺在床上的婆婆，自打被黎老爷关了禁闭，王素珍早就当她是死棋一枚。
她不再指望这位老太太能出什么力，甚至都不期待她能保持沉默。
只要她别在关键时刻说错话，别把本就不稳的局面搅得更乱，就已经算是万幸。
不指望她出力，别添麻烦都算烧高香了！
“妈咪，您也得替自己打算，身体要紧。爸比那边……您心里有数就行。别人不拿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得站稳脚跟，哪怕图个平安收场，也不至于被人踩着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