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自然,仿佛是在问邻居家的孩子要不要一起玩耍。
她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真诚的邀请。
说完后,她还轻轻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那马好像真听懂了,喘气声慢慢平缓下来,肩背上的肌肉也不再绷得像铁条似的,松了下来。
它的脖颈线条逐渐柔和,头部微微下垂,眼睑也松弛了一些。
它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耳朵轻轻抖了抖。
这一动作让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又屏息凝神。
没有人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平衡。
“噗,嚏!”
小衿衿打了个小喷嚏,也不慌,接着奶声奶气地念叨:“我不打你不骂你哦,我可多朋友啦——小黄、小白、小花花,都是会飞的小鸟;还有韩湘子、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全是大狗狗,可听话啦!以后你也算一个,好不好呀?”
她说话时一手揉了揉鼻子,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满是认真。
她提到的名字有的是村里常见的家禽,有的却是她睡前故事里的人物。
她把这些名字一一列出来,像是在郑重其事地介绍朋友圈子。
她的语气轻松,如同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一边认真地掰自己小拇指,一个个数过去,小脸蛋皱成一团,生怕漏掉谁。
每一根手指对应一个名字,她数得很仔细,数到第四根时还停下来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甚至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篱笆,像是担心哪只“朋友”躲在那里没听见。
数完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望向黑马,满脸期待。
见马还是不动,她干脆踮起脚尖,努力把手往前递,可那马太高了,她伸直胳膊,指尖离马鼻子还差老远。
她试了两次都没够到,脚尖有些站不稳,晃了晃才重新站好。
但她没有放弃,反而往前又迈了小半步,继续伸手。
她的手臂微微发抖,可依然坚持举着,指尖朝着那匹黑马轻轻晃了晃,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黎卿辰站在后头,双眼死死盯着黑马的一举一动,全身都绷着劲,只要马有一点发狂的苗头,他立马就要冲上去把人护住。
那黑马愣了好一阵,长时间盯着那只小小的手,目光在手指与掌心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衡量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它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波动,肌肉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弛下来。
过了许久,巨大的脑袋才一点一点低下来,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下降一寸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迟疑和试探,仿佛放下了一生坚持的防备,终于把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地、轻轻地碰上了小衿衿的手心。
“耶!你答应啦!”
小衿衿一下蹦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扑上去搂住马脑袋,脸颊贴着马鬃,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她的手臂用力环抱着,小脚还不停晃动,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的小手一下下摸着马头,指尖划过额头、耳朵和鼻梁,在碰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时,立刻撅起嘴,呼呼吹了两口气。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稚嫩却认真:“疼了吧?吹吹就好啦,等我跟大哥哥讲,以后谁敢动你,我都不让!”
远处的人看不见,就在她吹完那一瞬间,黑马头上的伤竟像是被风吹散的雾,眨眼间愈合如初。
皮肤重新闭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血迹都消失不见。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马身周围轻轻荡开,扩散至空气里,像是某种力量被唤醒又悄然归位。
它眼里的金光依旧灼亮,却没有了原来的戾气,反倒掺进了一抹温顺,像烈火裹上了绒布。
紧接着,黑马前腿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触地发出沉闷声响,尘土轻扬。
它低头垂颈,脖颈弯成一道柔和弧线,姿态谦卑而诚恳,明摆着是在请她骑上去。
黎卿辰全程看着这匹疯马一点点低下头颅,从抗拒到静立,再到俯首,每一个变化都清晰落在他眼中。
他一直屏住的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来,胸口压抑的紧张感随之消散,心也终于踏实落回肚子里。
汗水从他鬓角滑落,后背早已湿透,可此刻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俊脸上扬起笑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满是欢喜,忍不住笑了出声,咯咯的笑声断断续续,藏不住骄傲和欣慰。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外围的人全都傻眼了,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的一人一马,身体僵直,呼吸停滞。
他们眼瞅着那匹威风凛凛的黑马,双膝跪地,脑袋一下下轻轻蹭着小丫头的肩头,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那模样简直像是找到了亲娘,黏得不行。
大伙儿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却怎么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小小姐……真搞定了?我的天,这算啥?童话成真?”
“老天爷开眼了吧……”
“我肯定是在做梦,醒醒啊!”
“她才多大点孩子啊,怎么能让君王马低头?”
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零碎却此起彼伏。
风吹过草场,带走了刚才的喧闹,只剩下一地震惊,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草叶摇曳,远处的树影微微晃动,天地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场子里,小衿衿压根没往上爬,只盯着黑马身上一道道伤疤,眼神专注,小嘴抿紧。
她伸手抚摸那些旧痕,指腹掠过粗糙的皮肉,眼圈都红了,转头望着黎卿辰,小声嘟囔:“大哥哥,小黑疼,我不骑它。”
“好,不骑。”
黎卿辰走过去,步伐沉稳地靠近那匹黑马,依然没有伸手触碰马身,只是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静地对小衿衿说道,“你送它回去养着,自己拉缰绳。”
“小黑,我们回家啦。”
小家伙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脑门,动作轻柔而自然。
黑马听到声音后立刻站直身体,耳朵朝前竖起,随即缓缓迈步,配合得极为顺从。
那么个小不点,瘦弱矮小的身影站在高头大马旁边,显得格外单薄,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