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卿辰赶紧勒紧缰绳,手腕发力,嘴里低喝几声“吁——”,又拍了拍马颈,才勉强稳住局势。
“小黑!”
衿衿突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嗓子——那是她临时给黑马取的名字,听起来突兀又有点傻乎乎的,可偏偏就这样喊了出来,毫无迟疑。
黑马一听,脑袋猛地一甩,鬃毛飞扬,发出一声警告似的咆哮,声音震得附近草叶都在颤动。
前蹄重重踩地,草根连泥一块飞出去老远,砸在旁边的空地上,啪嗒作响。
风蝶受惊,跟着躁动起来,脖子一拧就想掀人,后腿直立而起,整个身体向一侧倾斜。
黎卿辰知道再骑下去太危险,容易造成摔伤,尤其怀中还有孩子,干脆翻身下马,动作迅速而谨慎,同时小心地把衿衿也抱下来,让她双脚稳稳落在草地上。
他站定在离黑马不远不近的地方,约莫十步左右的距离,脚底踩实地面,目光沉静,静静对峙,一步不敢轻举妄动。
双手仍保持着防护姿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场外所有人全都不敢喘大气,站在围栏边或躲在车后,手指掐着手心,目光死死盯住中间三人一马,喉头滚动也不敢出声,生怕哪里一动,局面彻底失控。
“大哥哥,我想自己走过去。”
衿衿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
黎卿辰心头一紧,明知这是玩命的事,可一看见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用力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这匹黑马脾气暴烈,曾踢伤过三个成年驯马师,连老马夫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眼前这个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瘦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棉布裙里,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面对这样一匹未驯化的畜生。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松开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步步往前挪,心都快跳出喉咙。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很轻,脚底与草叶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她走得缓慢,却没有迟疑,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黎卿辰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马的后蹄上,那里是最容易突然发力的位置。
只要它稍有异动,他就必须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呼吸都变得沉重。
没事的,衿衿不一样,她一定能行……他在心里反复念叨。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也像是说服自己。
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不怕动物,村里的狗见了她都会摇尾巴,野猫也愿意蹭她脚边。
但那是家养的温顺畜生,和眼前这头充满戾气的黑马完全不同。
他不敢抱希望,却又忍不住盼着奇迹发生。
他盯着她的背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下来。
外面那些人早就急出一身冷汗,有人手心攥得冒汗,有人直接捂住眼睛不敢看,生怕下一秒就是血淋淋的场面。
几个围观的汉子站在围栏外,互相交换着紧张眼神。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嘀咕:“作孽哟,这么小的娃娃去碰那畜生。”
旁边的男人皱眉不语,手却死死抓着木栏,指节发青。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凑了几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
整个草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窸窣声。
草场里,风停了。
阳光斜斜照下来,照在一人一马之间。
光线将两道影子投在草地中央,拉得很长。
空气静止,连飞虫都不曾掠过。
黑马竖起耳朵,鼻孔不断翕动,喷出热气。
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两下,肌肉仍处于戒备状态。
这一刻,仿佛连大地都在等待,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衿衿在距离黑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
她停下脚步时,双脚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挥手或大声说话。
周围的紧张气氛似乎并未影响到她,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仰头望着那匹高大的黑马,眼睛映着光,瞳孔像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没着急动手,也没嚷嚷着要怎么管这匹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黑家伙。
她没有拿出任何工具,没有挥鞭子,也没有模仿大人那种威吓的姿态。
她只是站着,像一棵刚冒出地面的小苗,安静地承接阳光。
她的眼神专注,却并不压迫。
这种注视方式让黑马略有动摇,原本躁动不安的耳朵开始缓缓放平。
她的眼神不像别人那样带着一股非要压它一头的劲儿,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懂得,软乎乎的,像春日里晒暖的棉絮,轻轻搭在马儿那股野性上。
那不是驯服,倒像是一个孩子对着整个天地流露出来的喜欢,不争也不抢。
她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需要通过征服来获得认可。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这份信任不是来自经验,而是源自本能。
她把对方当作能沟通的存在,而非待驯的牲畜。
黑马晃了晃脖子,蹄子在地上来回蹭,绷紧的身体不肯放松,还往后缩了两步。
它的前腿交替踏地,发出沉闷响声。
鼻孔张得很大,眼里仍有警惕之色。
但奇怪的是,尽管身体后退,它的头却始终朝着女孩的方向偏着,耳朵朝前探,似乎在倾听什么。
它的尾巴不再僵硬地甩动,肌肉也开始出现轻微松懈的迹象。
可奇怪的是,大家心里预想的暴起伤人一幕,压根就没出现。
没有嘶鸣,没有扬蹄,没有冲撞围栏。
黑马只是低下了头,又抬起来,重复几次,像是在试探空气中的气息。
人群中有人悄悄放下捂住脸的手,偷偷窥视场内情形。
黎卿辰仍保持着冲刺准备的姿势,膝盖微屈,全身肌肉紧绷,目光一刻不离马首。
“小黑黑,咱能做朋友不?”
小衿衿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糖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