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将城主府的荒芜院落笼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张悬与李如晦的身影自雨幕中渐渐凝实,青石板上泛起圈圈涟漪。
“大人!”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穿透雨声。
季安宁朝张悬处奔来,杏眸通红,手中油纸伞慌乱地撑开,却因跑得太急,伞面被风吹得翻卷,额前凌乱的黑发黏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也顾不上拂开。
她身后—
大和尚如山岳峙立,僧袍被雨水浸透成深褐色,却纹丝不动。
他双手合十,眼中满是笑意:“大人辛苦了。”
和尚是最早见证张悬从微末崛起之人。千障洞天纵是龙潭虎穴,他亦坚信若有人能踏破此局,必是眼前这位!
断墙边,徐方银叼着的草茎随咀嚼上下晃动:“老徐,出来的这么晚,今晚少说得罚上三杯!”
姚县一役后,他、张悬、申公三人,已是真正的可做到以命相托的交情。
他虽不知张悬根底,但这份信任,不比和尚少半分!
雨点砸的身上轻甲叮咚作响,徐方银眯眼望着雨中身影——
一千障洞天”凶险,在缉妖司当差多年的他自然知晓,但若说大周有一人能全须全尾的从这凶险洞天秘境中活着走出,那必是张悬!
上官静戎装飒飒,雨水顺着她精致的脸颊滑落,却掩不住其眉梢眼角的喜色。
“恭喜二位大人顺利晋升。”上官静抱拳行礼,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如晦笑着与上官静打了声招呼。
而张悬则是抹了把脸上雨水,笑道:“几日不见,倒是生分了!”
“大人以弱冠之龄晋升九品,比当年家兄亦是不遑多让,”上官静摇头,雨水从她高束的马尾甩出一道银弧:“七曜修士,已是我缉妖司高层战力,于情于理,静都该称呼您一句大人!”
话音突然顿住,她望着张悬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淅的轮廓,恍惚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过须臾间,上官静便从回忆中收回了思绪,她朝张悬以及李如晦拱手道:“卑职这便去禀报镇抚使大人!”
上官静走后,张悬接过季安宁手中的油纸伞。
馀光瞥见李如晦身侧仅有一个书童执伞相候,他嘴角微扬:“驸马爷,晚上一起喝上一杯?”
二人在千障洞天配合默契,而且这位马爷狡黠多智,亦是性情中人,二人都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李如晦接过书童递来的素白汗巾,随手扯下头上残破的紫金冠。
玉冠断面光滑如镜——正是那道险些被南宫雨秋斩首的剑痕。
“自然。”他利落地将散乱长发束起,白巾尾端垂落肩头,“不过今晚这顿,得我请。”
两人相视一笑,拱手作别。
二人此刻虽然境界都得到了提升,出来时,千障洞天还贴心的将二人身上的伤势都做了修复,此刻二人说是神完气清都不为过。
不过,灵力、肉体虽是巅峰状态,但二人的精神却是疲惫不堪。
连续几场大战,还有在那诡异的宗祠秘境”,一身修为尽数抹平——
成为凡人的那几日,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这种将性命系于毫发的煎熬,比任何一场恶战都更耗心神。
“郡主可有吩咐?”
张悬望向身侧眼框微红的季安宁,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季安宁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大人,郡主殿下几日前便交代了,说您出来后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郡主府禀报即可。
“明日?”
张悬眉梢微动。
按理说,他刚从千障洞天凯旋,郡主应当即刻召见商议后续最终试炼之事才是。
如今这般安排
莫非郡主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亦或者是被什么要紧之事拖住,无法相见?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徐方银爽朗的笑声打断:“老徐,既然郡主都发话了,咱们今晚可得好好喝一顿!,陆大人珍藏的醉仙酿&039;被我死磨硬泡弄到手了,就等着给你接风呢!”
季安宁怯生生的挤到张悬身边,小声道:“大人,您不知道,这几日安宁有多担心
“阿弥陀佛。”大和尚双手合十,眼中却带着笑意,“时日还早,大人刚出洞天,不如先休息一二?”
夕阳馀晖穿透雨云,将几人身影拉得老长。张悬望着身边七嘴八舌的同伴,忽然觉得肩头重担轻了几分。
“好。”他笑着点头,“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另一边,郡主府。
雨幕如纱,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响。
整座郡主府安静的吓人——
一道素白身影撑伞而来。
陆清酒——这位三十出头的边关镇抚使,此刻却是一身书生打扮。
油纸伞下,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唯有眉间几缕刺目的白发,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他轻车熟路地顺着空无一人的廊道,来到书房门前,收伞时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痕。
“卑职陆清酒,见过郡主殿下。”
“进。”
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雅致:
紫檀案几上,一盏青瓷灯摇曳着暖光;
西窗半开,雨丝斜飞而入,在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东墙悬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墨迹犹新;
此刻,南戊郡主倚窗而坐,一袭月白长裙曳地。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叩案几。
异色双瞳,一黑一白—映着窗外雨色,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案上有雨丝飘落,但南戊郡主毫不在意,修长的手指停下了叩击的动作,她的自光没有离开窗外雨幕,声音淡薄如水:“调查结果如何?”
陆清酒从袖口取出一份竹简,呈于案前——
竹简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淅。
“已派两路人马分别暗访州缉妖司与凤阳县育婴堂。”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结果已查明。”
雨丝从半开的窗棂飘入,在竹简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
陆清酒修长的手指轻点简上墨字:“徐暝,州千户杜天奇麾下。因受杜天奇知遇之恩,甘为驱使。此人性情”
“孤僻偏执。”南戊郡主忽然轻笑,指尖抚过竹简上一处残缺的边角,“入职以来多是独来独往,故识者甚少。其兄徐殇”
“失踪。”陆清酒接话,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一月前于姚县失去踪迹,连带着长喙信使也失去联系。”
南戊郡主葱白的指尖突然顿住。
竹简末端,一幅画象渐渐显露—
画中男子眉目如画,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本该俊朗的面容因过于狭长的双眸显得阴柔。
竹简上的画象在青瓷灯下泛着冷光,“徐暝”二字朱砂勾勒,鲜艳如血。
南戊郡主缓缓收回托腮的手,倚着窗楹的身姿如出鞘利刃般笔直挺起。
紫檀案几发出“吱呀”轻响,仿佛不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威压。
“他是徐暝?”
声音很轻,却让书房内的雨声都为之一滞。
声音很轻,却让书房内的雨声都为之一滞。
这话似是询问陆清酒,又象自言自语。
熟悉南戊郡主性情的陆清酒尤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轻声道:“是。”
这个字吐出的瞬间,窗外的雨突然急了。
南戊郡主蓦然抬眼,异色瞳孔如冰刃出鞘。
“那你我身边的这位——”
”
一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