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砖在视野里扭曲旋转,张悬扶着门框跟跑踏出‘天行司’的大门,不仅是他,连带着季安宁、徐方银亦是如此,唯独和尚依旧龙精虎猛,步履稳健。
古刹禅‘天行司”建着座单向传送法阵,是中原与南疆通行的最为便捷的信道。
“呕一一”
徐方银直接扑到街边水沟前,吐得惊天动地。
“几位爷是从中原来的吧?”
挑豆腐担子的黔黑青年箭步冲来,竹扁担两头白瓷罐晃出清甜豆香。
他利索地摆开三碗嫩白豆腐脑,撒上碧绿的荒萎末,又掏出块浆洗发白的粗布巾在水盆中浸湿,递给吐的昏天暗地的徐方银面前:“爷,擦把脸。”
“尝尝咱南疆的醒神豆腐脑,加了冰片薄荷的!”青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指节粗大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传送阵的晕眩症,半碗就见效!”
乳白豆花入口冰凉,脑仁里翻江倒海的空间扭曲感果然消退不少。
季安宁递给那黑青年一些铜钱后,那人麻利地挑着担子走了,离开时还朝张悬笑道:“得嘞,几位爷要有需要可以唤小人,小人也有其他业务。”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张悬笑道:“倒是个机灵的。”
特意守着‘天行司”门口卖豆腐,亏他想的出来。
暮色中的‘古刹禅”城宛如一幅斑烂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街道两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街边的建筑多是木质结构,与中原建筑风格大为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混合着街边小摊上烤肉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街边的摊贩们吆喝着,卖着各式各样的南疆特产;
赤膊老汉正在炙烤某种昆虫,焦香混着辛辣味飘来:
戴着银项圈的少女叫卖五彩绳结,据说能避蛊毒。
药铺门前晒着的药材里,赫然混着几具风干的蜥蜴尸体!
徐方银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里的气息,与中原截然不同。”
张悬目光也被街边的景象吸引:“这地方,倒是有几分异域风情。”
随便找了个沿街的茶肆,几人安坐下来后缓了半响,众人脸色这才恢复了些许。
徐方银突然跟跑坐到张悬身边,压低声音:“老徐,你说六王爷死了儿子”他做了个抹脖子动作,“会不会盯上咱们?”
“自然。”张悬拈起茶碗,水面倒映着他微扬的嘴角,“若你是云千城,死了儿子又没线索,
自然是——”
徐方银脸色难看:“逮谁咬谁!”
说罢,他皱着眉看向张悬:“老徐,那夜咱们不是从南门出城,绕了那么大一圈,那老小子还能算到咱头上?”
张悬微微点头:“那日我们在功善阁领了赏,云沐青应是一直暗中盯着的,晚上还刻意宴请咱们,现在他死了,你猜云千城会不会想到咱们?”
徐方银挠着脑袋:“那咱们那晚做的那些事不是白做了?”
“当然不是白做,”张悬抿了口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茶水:“我们要消除一切明面上的证据,
再加之云沐青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勾当,云千城不会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
几人闻言,若有所思。
徐方银低声接道:“也就是说,云千城即便怀疑我们,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追查,而是暗中下手?”
张悬端起茶碗轻抿一口,雾气氮盒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只要事情不摆在明面上,云千城最多派些暗处的狗来咬人。”
徐方银茶碗重重落在桌上,“来一条,宰一条便是!”
说完,他又挠头叹气:“真他娘的麻烦!早知道那晚就该:
“恩?”张悬似笑非笑地打断,“早知道就乖乖献上破境丹?还是该留云沐青一命?”
“呸!”徐方银一口唾沫钉在地上,眼中寒光毕露,“那王八蛋带人截杀时,可没给咱们留活路!”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道:“那王八蛋做这等劫掠勾当,哪怕我们放他一马,他也会寝食难安。
日后他照样会来杀咱们灭口。其实,当云沐青盯上咱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他的这番话,让张悬、和尚、季安宁都是微微一愣。
徐方银见众人望来,顿时恼火:“他娘的,我平常只是懒得想这些事,又不是真蠢。”
张悬轻笑着,望向隔壁桌正倒着水的小厮:“所以啊———”
看着沥沥茶水倒入杯中,他的话语凌冽如刀:
“云沐青在当朋友和敌人之间一一”
“选择了当死人。”
茶碗见底,张悬缓缓起身:“走,去缉妖司打个招呼。”
他们作为外来客,入城先拜访地主,也算是一种礼节!
古刹禅城的缉妖司分部坐落在城西,作为南疆边重镇,这里常年由千户级行走坐镇,是朝廷钉在这片瘴病之地的一颗铁钉。
虽说和尚曾是缉妖司的老人,但毕竟离开多年,对南疆如今的局势未必了解。徐方银虽在缉妖司待得久,可活动范围多在中原,对南疆的诡知之甚少。
最让张悬在意的,是那夜申公那晚的欲言又止一“南疆——年底不太平。””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拥有【幽烛玄瞳】的张悬却知道,申公不是一般人”
除了表面五行宗的术士传承,申公还有一个隐秘传承,背后星座,他一一是天门的人!
张悬并不觉得意外。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申公是天门的人又如何?至少他对朋友从无二心。
天门总坛便在南疆,南疆的事,他肯定知道些许风声,所以申公的话,必定意有所指。若非天师度尚在升级阶段,张悬定要问个明白。
既然知道南疆近期必有异动,张悬自不能掉以轻心。
张悬眯起眼睛,“先摸清局势,再做打算。”
喊着先前那卖豆腐脑的黑青年带路,最终几人拐过六七条街道后,才来到了目的地。
库巴收了银子,黑的脸上堆满笑容,说了几句“贵人平安”的吉利话,便一溜烟跑没影了南疆与中原不同,哪怕已经酉时了,太阳还挂得老高,可眈误不得他继续揽活赚钱。
张悬几人踏入缉妖司古刹禅分部时,都不由愣了愣。
这里,太破了!
青石台阶缺棱少角,院墙上的朱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庭院里杂草丛生,几株笆蕉树病地查拉着叶子。
“这地方:”徐方银咂咂嘴,“比姚县县衙还寒酸,这边的行走怕不是穷得叮当响?”
和尚摇头:“恰恰相反。据贫僧所知,南疆缉妖司的月俸,是中原的三倍有馀。”
“三倍?!”徐方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凭什么?”
“就凭这个一一”和尚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干蝎子,又踢开脚边一条五彩斑烂的毒蛇,“南疆虫遍地,毒瘴弥漫,便是修士稍有不慎也会丢了性命。”
他压低声音:“更别说这些年妖鬼作乱,巫蛊教与天门信徒频频生事—””
“巫蛊教擅使蛊毒,中者浑身溃烂而亡;炼制的蛊尸更是刀枪不入。至于那天门:”和尚粗蛎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就是群疯子,为了所谓登天’,活祭整村百姓都是常事。”
和尚的话音刚落,远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鸦鸣“近些年妖鬼泛滥成灾,巫蛊教和天门又摩擦不断,”和尚苦笑着摇头,“缉妖司夹在这两方中间,处境异常艰难。”
他指了指衙门外一道单独伫立,显得非常突兀的斑驳墙壁道:“这里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一位殉职的缉妖司行走。”
和尚的话引得几人都是眉头一皱,那墙壁上的划痕,少说有数百道,这么看来,南疆这边的局势比他们想的还要险恶!
张悬目光一凝。
千户级修士必定为十品筑基修士,在中原,十品筑基修士放在一般修仙门派中,少说也是个坐镇一方的外门执事,在这里却死得悄无声息。
“但南疆不能丢。”和尚突然挺直腰背,浓眉下的双目闪过一丝锐利,“这里是遏制天门的最后一道关卡!”
徐方银不解:“为何,既然朝廷在南疆掌控力如此薄弱,不如舍弃算了,白白搭上这般多的性命。”
“南疆在,镇南关在!南疆若失守,镇南关再无缓冲,”和尚神情凝重:“天门、巫蛊教便能长驱直入,到那时,修士只能以血肉筑墙,再无险可守,中原腹地将成炼狱!”
这就是南疆的现状修士们前赴后继地赴死,像填无底洞一般往这片绞肉场里投入人命。
甚至连南戊郡主这样的七品大修士都被派来镇守,可见朝廷对南疆的重视。
“所以,哪怕死再多人,”和尚声音低沉,“缉妖司也得守住这道门。”
不知不觉间,既然已经走进了府衙的内堂。
“上官千户是正午时分带人前往隐雾村的,此刻还没回来—”
沉重的男声从内堂传出,语调紧绷,满是不安。
“十有八九出了事,必须上报镇南关分部!”
张悬几人刚走到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
“等分部批复下来,上官千户她们哪还能有命在?!”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道,“若此事真是巫蛊教联合天门对我缉妖司的行动,我们现在就该组织救援!”
“救援?”男人冷笑,“就凭我们两个百户,外加古刹禅那几百个府兵?”
话音未落,张悬几人已踏入内堂。
昏暗的烛光下,两道人影条然转身。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