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窑洞内,篝火烧得很旺。
李清绝昏睡了很久,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醒来发现师尊不见了。
从今往后,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或许,她误会师尊了……
没有师尊,她至今连字都认不全,甚至将在不久之后,走上修行的弯路,付出代价……
没有师尊,她连哥哥残骸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恍惚中,梦里最后一缕念头到这里戛然而止。
话说回来,自从哥哥被带走后,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外界,李清绝睫羽颤了颤,而后睁开了双眼。
坐起身子,打量四周,师尊的残魂虚影已经不见,青铜指环静静躺在破旧包裹表面。
周遭的一切,都和自己昏睡之前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就是篝火旁有一个正好能容纳她坐进去的大木桶,里面热气升腾,又隐隐有异香扑鼻而来。
看到这一幕,她咬了咬唇瓣,小手攥着衣角,对着指环所在愧疚的轻声道:
“师尊,我……我不该对您发脾气的,当时我眼睁睁看着哥哥残骸被带走,我……我……”
她自言自语般说了很久,但指环没有丝毫动静。
渐渐的,她有些慌了神,沉默下来,将指环捧在掌心。
记得昏睡前天已经蒙蒙亮,此刻外面又夜幕深沉,说明她睡的时间不短。
嗖!
嗖……嗖……
这时,窑洞外隐约传来破空声,一道道虹光乍现,又划开夜空。
兼之又有修士言语交谈之声随着夜风寸寸四碎:
“那中州人皇殿自太古时代起,一直屹立至今,又不是在域外……真要有什么遗藏、行宫,人皇殿的人,会任之飞悬在我们东荒这么久?”
“不错,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有人冷笑:
“呵呵,你们知道什么,昔日人皇饮恨在成道劫下,人皇殿可是动荡了许久,那时自顾都不暇,哪有功夫管这些?”
“也是,太古之后,人皇殿便只经营中州那一亩三分地了……”
“什么饮恨在成道劫下?我们扶摇圣地的藏书,分明记载的是人皇已渡成道劫,却遭禁区至尊围猎,这才饮恨!”
“哈哈哈哈哈,如此看来你们两家的藏书,多半都是什么草台班子写的了,竟不知成道劫分为天劫与人劫?”
“……”
“但我还是有些不解,太古,尤其到我们眼下这时代,动乱时有发生,连真正出过古皇、大帝,有着极道重器的道统都复灭了不少,消失在岁月长河中,那人皇殿竟能遗存至今?”
“嘶……,好象还真是这样啊?”
“这人皇殿恐有大秘啊……”
“……”
轰隆隆……
窑洞外,天穹之上的动静愈发大了,这让李清绝攥紧掌心指环,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段时间来,她对修士的感官,差到了极致。
吼!!!
高天震颤,由古兽拉乘的战车碾爆虚空。
有春秋阁的神女巧笑倩兮,车驾所途径的局域,皆有漫天花瓣纷飞。
自一日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消息,人皇遗藏将在东荒南域的古燕国境北现世,整个东荒的势力都沸腾了!
天武圣地、后世太玄门的前身太玄宗……诸多顶尖道统也纷至沓来。
而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原本就身在南域的铁头娃散修们,跟风云集。
嗖……
那些天际零零散散虹光,没有神兽、神霞背景衬托的,便是那类人了。
“咦,此处荒郊野岭,竟还有个窑洞?不若下去休整一二,明日再启程?”
“明日启程?只怕届时等我们到了,连汤都没有份了……”
几个临近废弃砖窑的散修纵横虹光,险些降落下来,与李清绝打了个照面。
这让女孩本就因为某位“人皇”沉寂不回应,而慌了神的内心,愈发不安。
好在,这短短两日来,跌宕起伏的经历,让她心智又成熟不少,暂时没有不智的举动。
“再不进木桶里去浸泡,这药浴可就凉了……”
蓦地,孤寂的窑洞内有声音幽幽道。
“师尊??”
听到这声音,李清绝惊喜得都有些手足无措,但转瞬她又低下脑袋,对着指环认错:
“我……我不该对您发脾气的,惹您生气了,对不起……”
“生气?”
闻言,谭霖不禁莞尔。
在这方天地,他三世为人,岂会跟一个孩子置气?
他先前只是沉浸在【诸因视界】下。
二人之间的那条因果线,再次变粗、变亮,因果点滋生速度变快,第二粒深绯光点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空壳。
他已经在考虑,是否要在不久之后,用掉一粒深绯光点,重凝前世道果,为未来再次成道,甚至成仙做准备。
近来摸索之下,他已是发现,魂珠变化之后,具备累积诸世道果之能,不再象他前面三世那样,兵解之后,除了往世宿慧什么也剩不下,但代价也很大,是一整粒深绯光点。
“情绪是修行的资粮,而非阻碍,你要慢慢控制自己,做情绪的主人……”
外界,谭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冰冷而清淅:
“还不进桶?你的苦海,该有动静了。”
“是……”
李清绝顾不得洞外隆隆作响的天穹,依言坐进桶里。
轰……
她单薄的身子骨一入桶,刹时间磅礴的药力便朝她周身毛孔钻来,如万千根钢针扎在身上一般。
但她紧咬下唇,忍住没有叫出来。
谭霖其实对昨天夜里于深山中采摘到的几株百年灵药并不满意,但想要得到品质更高的灵药,非得去一些洞天福地,乃至方外秘境。
而那些地方,无一不是危机重重、路途遥远,或被修行势力占据,沦为药田。
不过,即便如此,那桶中的药力,对李清绝目前这凡体而言,已是相当刚猛。
“你的路与他人不同,此前你心中的恨与不甘,未尝不可成为冲击苦海壁垒最锋利的矛……”
看到幼徒咬破溢出血珠的唇瓣,谭霖无动于衷,缓缓指引道:
“就是现在,收敛心神,气凝脐下,再试一次……”
桶中,开辟苦海已经失败五六次的李清绝用力点头,再次闭上双眼,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
此时此刻,药浴的药效已经发生发挥作用,数不清的生命精气在她浑身脉络流淌,奔腾在四肢百骸。
她竭尽全力,才引导起一缕精气向苦海壁垒撞去!
这一次,与先前的尝试截然不同。
她将满腔的执念一并灌入了精气引导意念之中!
轰!
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声巨响,却并非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的体内,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内视之中,只见那原本坚如磐石,好似万古死寂一般的虚无之海,被她洞开了一个小点。
“啊……”
这一刻,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从内部撕开。
她单薄的身体剧烈痉孪着,牙关紧咬,渗出血丝。
但除了最开始,她硬是凭借着一股子对自己的狠劲,后面再没有发出一声惨嚎,只是不时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开辟苦海,乃是人体秘境修行之路的起点,本就是逆天而行。
尤其是对凡体而言,无异于在顽石内核生生凿泉,其痛苦远超常人想象。
“稳住,引导那缕生气,固守海眼,坚持一刻钟。”
就在李清绝快要坚持不住之际,师尊谭霖的声音如同寒冰,又恰时响起。
声音中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镇压下她本能想要溃散的意识。
李清绝身体剧颤,依言而行。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息时间,都仿佛拉长到一年。
她的身体渐渐如同簸箕般抖动,脸色惨白如纸,随时都又可能会晕厥过去。
哗!
突然,悬浮于跟前的青铜指环清辉流转。
一丝微不可查的元神之力引动灵气,渡入她体内,护住其心脉,助她稳固根基,却又不直接干预那开辟的过程。
修行之路,无人可代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窑洞外紫气东来。
谭霖的残魂不知何时外显了出来,他不单单只是一个指引者、教导者。
观其道,以体悟己身。
今日之体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
……
黎明破晓之际,李清绝苦海处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死气沉沉中却又顽强孕育着一丝生机的苦海,终于在她体内初步开辟成功。
她虚脱地瘫在木桶中,大口喘息,浑身湿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浓重的疲惫中夹杂着一丝光亮。
她能感觉到,那片死寂的苦海,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她,李清绝,真的踏上了修行之路!
“苦海初成,算是勉强踏入了轮海秘境的门坎。”
谭霖目视幼徒,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赞许:
“但你这苦海,死寂黯淡,远逊于寻常修士,乃是凡体根骨所限,日后需耗费十倍、百倍于他人的资源与心血,方有寸进。”
“囡囡……明白。”
李清绝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再难……弟子也不怕……”
“有决心是好事。”
谭霖却摇了摇头,淡漠道:
“但若是把吃苦,当作是一种常态,那便是愚蠢,既然有捷径为何不走?
万事开头难,苦海既开,现在,取出那本《噬源真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