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盛夏之际,雨水最是繁重,今日尤甚之。
茶棚废墟中,灰袍道人尘埃、血雾、雨水丝毫不染。
周遭包括对面羽化神朝驿站内,皆无人敢妄动,全都禁若寒蝉,甚至连悄悄打量对方都不敢。
道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与羊角辫女孩言语交谈间,亦是和蔼有加。
但越是此类人,越是惊悚。
沙沙……沙沙……
青铜指环在道人手中被摩挲了一二,无形之神念在刹那功夫对指环里里外外探查了不下百遍,这才作罢,将之抛给女孩。
不过在女孩看来,对方也就是把玩了一下,看了一眼,快得很。
她自是浑然不知蛰伏其中的谭霖,为了应对探查,这么一两息的时间里,都做了什么,布置了什么。
“老爷爷再见!”
女孩冲着道人挥了挥手,而后一步三回头的遥望驿站所在,最后小身板消失在雨幕里。
对此,道人含笑不语。
若真有再见的那一天,他之新法,应当就是试验成功了。
所以,他真的希望对方能够活到那一天,进而……
念头转动,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诡谲与残忍。
“真是个好孩子啊……”
自言自语中,道人缓缓起身,然后淡漠的瞥了一眼那群跪伏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蝼蚁。
嘭……
没有惨叫,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有人体在瞬间被某种无形力量硬生生碾爆的声音,很低沉。
哒!
他一步踏出,遍地血气精华导入他掌心玉瓶。
而后,他的身形凭空出现在了驿站之中。
嘭……
在他出现的瞬间,包括豪格在内的所有羽化神朝兵士,身体尽皆爆成雾态,入其玉瓶之中。
驿站地窖内,停放着一口棺椁,道人神念扫了一遍,没有理会。
棺中干尸残躯是一具不灭金身不假,还是一具较为罕见的初代,天生地养。
但血脉、本源早已干枯,连骨头都脆了。
在其看来,这残躯本身,或许还没有这口棺椁有价值。
可以想象,若非有交易在,这具残骸,可能连一卷裹尸体的竹席都不配拥有。
那正赶来此地的买家,多半要当一回冤大头了。
噗通!
“前……前辈,别……别杀我……,我……我祖父是神朝当今皇主亲外甥……”
驿站二层雅间,不等道人走进来,那位所谓来自中州的羽化神朝大人物,已经早早跪在地上,浑身抖动得如同簸箕,此时已看不出一丝贵气。
其自知如今的羽化神朝已经不是昔年羽化大帝尚在的时候了。
势力复盖整个北斗,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此刻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底气。
那个人太可怕了!
以他仙三王者的实力,连一丝一毫都看不透!
哗啦啦……
灰袍道人最终还是没有走进这处房间,因为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尿骚味。
但对方的命,他还是收走了,血雾精气尽在他的玉瓶之中。
即便此地没有那点“异常”诞生,然而涉及到他的新法尝试,他本就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人。
道人在地窖内留下一本略有差异的《噬源真典》,而后才离开驿站。
他已经知晓那位收购这具无用遗骸的买家,来自哪里了。
新法的试验,自然是要在整个星空广撒网。
只靠一个种子,万一中途夭折了呢?
“天庭旧部的后人?太差劲了……”
走出驿站,灰袍道人掌着玉瓶摇了摇头,但眼底却似是透出一抹追忆与嘲弄。
即便是他,客观上也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太古,乃至禁区至尊频繁出世、制造黑暗动乱的而今,神话时代末的那段岁月,确实称得上“盛世”二字。
如果那位未曾打着邀他们一起“成仙”的算盘的话……
……
“大壮,阿四……快跑……”
雨幕中,返回摇光村的官道上,拄拐老头沙哑的声音响起。
只不过,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三人全都化为血气精华落入了玉瓶之中。
哒……
在雨幕中盘坐良久,灰袍道人继续一步踏出。
这一次,他却是悄然出现在羊角辫女孩的附近。
噼里啪啦……
这是一处狭窄、废弃的砖窑之中,一小堆篝火烧得正旺,破旧的陶罐盛着一些水在火堆上烤着。
一旁,小女孩正就着屋檐垂落的雨幕之水,清理着衣裳上的血污、泥浆。
灰袍道人就在远处静静凝视着她。
以其的层次,只是一会儿,其便已经将尚未踏上修行之路的女孩,脑海中今日的记忆翻阅了一遍。
是的,就是在隔空搜查记忆!
诸如记忆、识海、仙台元神、夺舍等方面,其可谓是整个人道宇宙的行家!
其馀人等,莫说超过他的,便是能与他并肩之辈,在这世上也是屈指可数。
不过这等不惊动原主的手段,只能用在非特殊体质者,以及修为差距巨大者的身上,如若不然,将不可能成功。
……
很快,其便一一将女孩近一旬的记忆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这才消失在原地。
而当其再次现身时,则是出现在中州人皇殿辖境内,给正在闭关的、当代执掌人皇殿的殿主,下达了一道法旨。
人皇殿这条鹰犬,豢养了这么久,是时候用用了……
…………
指环内部,虚无与混沌之中。
待确定危机已经远离,谭霖解除了【逆·诸因视界】状态。
刹时间,笼罩在其残魂之上的绯红灰雾弥漫开来,诸因魂珠的壁垒上,一条条因果线重现显现而出。
这时。
外界,羊角辫小女孩好似回忆起了什么,随即小心翼翼的对着青铜指环所在出声问道:
“您……您还在吗?”
闻声,谭霖并没有立即回应,他主要意识还停留在铜片内,有些肉疼的拨弄着掌心那粒明显黯淡不少的深绯光点。
这只是魂珠变化后的一种遮掩之能,能将自身的存在,从选定的因果对象的“经历”中,暂时毫无破绽的隐藏起来。
而他作为魂珠的宿主,在这种状态下,其实尚能看见那一条条的无形之线,因此才能依旧把握那灰袍道人的动向,趋吉避凶。
不过代价却是,维持此般状态,对深绯光点的损耗速度,是常规【诸因视界】状态下的两倍!
且若是涉及到的因果对象过多、修为过高,损耗也会随之增加。
这么大一阵子过去,哪怕不去细细感知,单以谭霖残魂的正常视野,也能轻易看出深绯光点黯淡了很多。
但相较于应付过去此番危局而言,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果光点滋生、积累出来,可不就是拿来关键时刻用的么?
现在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是,真魂残缺就算魂珠之力充足,也无法进行转世投胎!
前世真魂受元神波及,由不死天刀一并斩碎,唯有这缕承载魂珠的本我残魂靠着兵解逃过一劫。
其馀真魂碎片,散落八方,除了一些极个别的,大部分要么融入器物,诞生神只,要么则与草木鱼虫融合,使之生出灵智,成精成怪……
之前意念勾连外界道痕,结合魂珠感知。
他已探明流落在外的诸多残魂碎片分布,只是其中最大的一缕残缺真魂,就在那中州人皇殿道统内,也不知是何状态。
要将之寻回,修复、融合进他这缕本我魂灵,只怕是难如登天。
人皇殿就是个陷阱,昔日大敌,正等着他往里跳,可他偏偏别无选择。
“只能是将之定为最后的目标了,先拾取回其它破碎、散落在天地间的细小魂灵碎片……”
思绪流转,谭霖渐渐有了应对之策。
当然,这个过程中,离不开那位幼年女帝的帮助。
“您……您不在了吗?”
外界,在持续半响呼唤无果之后,囡囡语气中充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其实在最初得知那莫名的声音源头,是来自于青铜指环内时,她其实就已没来由的对对方感到了一丝亲切。
这毕竟,是哥哥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但这几年来养成的必要警剔,让她并没有轻易相信对方。
只不过当指环之灵不再回应,她又莫名的怅然若失。
她好怕这一切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一场幻梦。
在前往这处废弃砖窑的途中,对方正式与她的那一番对话,仿佛还在脑海回荡:
“小妮子,你想报仇么?”
“谁?是谁在说话?”
“呵呵,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你哥哥并非战死了吧?”
“你到底是谁?真的在指环内?!”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
嘀嗒……
砖窑空无一人的孤寂浸染着她,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曾经那相依为命的哥哥。
哥哥在时,虽然生活清苦,但她过得真的无忧无虑。
哥哥被带走的这几年,她被迫独立生活,日子就更苦了,经历了很多,见识过这世间的肮脏,心智被迫在这短短几年里,快速成熟。
要过饭、当过乞丐……
有好几个冬日,若非村里有人施舍了她两顿饭,或许她都活不到等来哥哥“战死”的噩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也挺好的?
她这般想着,又想到哥哥已经死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不禁无声垂泪。
啪嗒……
眼泪从她清瘦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摔得稀巴烂。
她心智再早熟,如今不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么?
“这么久了,你背脊上的鞭伤,怎么还没处理好?刚才对着空气嚷嚷什么?很好玩是么?”
突然,她耳边再次响起指环之灵的淡漠声音:
“方才没与你说明白?”
“呵呵,以你这身子骨,淋雨之后若是感染,一场大病便能要了你的小命,你要是死了,你哥哥的仇,不会指望着我去替你报吧?”
谭霖此刻仿佛一个没有怜悯心,没有感情的人,话里话外全是刺。
对方是他修复残魂的契机,必须尽快鞭策令之成长起来,心软不得。
而“指环之灵”,是其之前尚在驿站泥泞中时,他告知对方的身份,只不过当时那种环境下,对方认为是自己幻听了。
如今危机解除,也是时候引导对方与他创建更深一层的因果关系了。
“我……呜,我以为您……您不在了,想起一些事……这才搞忘了,您……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处理好……”
囡囡还没有从思念哥哥的悲伤中缓过来,一时半会儿哽噎不止,停不下来,控制不了。
她哽哽咽咽的从篝火旁站起,然后麻利的脱下那件破旧的衣裳,用洗干净的一截布料,沾着陶罐中烧沸的热水,处理起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