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手指刚从降魔杵的裂痕上移开。那道细纹看着不大,却扎眼得很,杵身每过一会儿就跟着极轻地颤一下,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杵搁在旁边的木案上,没说话。
堕魔高僧靠在门边,目光扫过杵,又落回叶凡脸上。“它自己动的?”
“嗯。”叶凡点头,“不止一下。”
“佛器认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堕魔高僧走近,伸手想碰,半途又停住了,“除非……外头有人,在打它的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大殿方向传来钟声,三响之后便安静了——这是在召集全寺僧人,今天要办法会,庆贺魔根拔除。
“先过去吧。”叶凡重新拿起降魔杵。入手还是那股沉实温润的触感,可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散。
他们前一后出了静室。天已大亮,院里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路上遇见几个僧人,都合十行礼,看叶凡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有人低声唤了句“护法居士”,便匆匆走了。
大殿里香烟缭绕。几百个僧人坐在蒲团上,齐声诵着经。梵音低低沉沉,在梁柱间绕来绕去。佛像前灯火通明,金身罗汉垂着眼,一副看尽人间事的模样。
叶凡被引到首排侧边的席位,离主位近,却又不是主位——这安排很讲究,给足了面子,也不越规矩。堕魔高僧坐在他身后半步,闭着眼调息。
一位灰袍老僧站起来,捧着玉简念这次除魔的经过。说到叶凡以自身为引、镇住魔源时,满殿僧人都低头致意。
接着是几位高僧论法。从“魔由心生”讲到“外相非真”,话听着平实,里头意思却深。一位白眉老僧忽然转向叶凡:“施主非我佛门中人,如今却持降魔杵。老衲想问,在施主看来,‘以力止杀’与‘慈悲为怀’,可有分别?”
叶凡想了想,开口道:“若恶势已成,空讲道理是拦不住的。出手制住,让它不能再害人,这本身也是护着众生。”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另一个僧人问:“若那被制之人,本无恶意,只是执念太深才入了魔呢?”
“那就帮他醒过来。”叶凡说,“不是沾了魔气的都该死。就像贵寺那位师父,也曾迷失,如今不也回头了么。”
众人的目光悄悄瞥向堕魔高僧。他仍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会继续,气氛渐渐松了些。有年轻僧人主动过来和叶凡说话,问他外面的见闻。叶凡简单提了几处古遗迹和边关的战事,听得几个年轻僧人眼睛都睁大了。
就在这当口——
山门外东南边的林子里,一道黑影靠在一棵老树后面。他披着深色斗篷,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大殿门口,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叶凡手里那根降魔杵。
他手指慢慢收紧,掌心躺着一张暗红色的符纸。他两指一搓,符纸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火苗极小,几乎看不见。可就在符纸烧尽的瞬间,空气里极快地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目标确认。”他声音压得极低,“杵已离寺,在外人手里。准备下一步。”
说完,他身子往后一缩,悄没声儿地退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殿内,叶凡忽然抬眼,朝那个方向望去。他眉头皱了皱——刚才有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极淡的窥视感,可再去捉,又没了踪影。
“怎么?”堕魔高僧察觉到了。
“没事。”叶凡摇摇头,“可能听岔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降魔杵。那道裂痕安安静静的,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往这边来了。
法会到午时才散。僧人们陆续离开,有洒扫的,有去斋堂的。叶凡没急着走,在殿里多留了片刻,借着整袖子的动作,目光扫过四周的廊柱、窗棂、屋檐——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但他记下了东南角那片林子。
回到禅房,他把降魔杵放在桌上,正对着窗口的光。日光落在乌沉的杵身上,泛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指尖传来一股凉意,不像金属,倒像摸着深井里的石头。
他试着往里送了一丝灵气。
杵身轻轻一颤,裂口边缘极快地闪过一抹淡金,随即消失。同时,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像是里头有什么封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他立刻撤了手。
窗外有鸟叫,一只青毛雀儿落在檐角,抖抖翅膀又飞走了。
叶凡坐在桌前,没再动。他知道这东西不对劲,可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外头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安。
傍晚,堕魔高僧来了,带了份素斋放在桌上。他没提白天的事,只问:“还撑得住?”
“没事。”叶凡拿起筷子,“倒是你,刚清完魔气,别硬撑。”
“我好多了。”堕魔高僧坐下,“但你得留心。这杵既然选了你,裂了就不会没缘由。它可能……是在示警。”
“我也这么想。”
两人安静吃完,没再多话。
入夜后,叶凡独自留在房里。他关好门窗,把降魔杵横在膝上,闭眼去探里头的气息。这回,他调动了体内那股本源之力,缓缓往里渗。
起初还好,可当力量触到裂痕深处时——
杵身猛地一震!
叶凡差点没拿住,赶紧稳住了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从裂痕里溢了出来。
冰冷,沉滞,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根本不像佛门的东西。
他睁开眼,盯着那道裂痕。
它比白天那会儿,更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