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源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顺的模样,向前一步,对南宫星若和南宫钊开口道:
“星若小姐,钊执事。”
“我建议最终绕回族地时,尽量避开东南,尤其是北辰家族地附近的路径。可于远处观察其动向,但不宜靠近。”
“北辰家与我族毗邻,关系历来不睦。”
“此刻全城大乱,他们自身难保,未必有余力外顾,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南宫星若闻言,冰清的眼眸微微闪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提过的,关于东郭源与古家那位小姐的事情。
中西区与东南区,正好是两个方向。
她只是微微颔首:“可。便依源长老所言。”
“北辰家方向,只做远观,不近前。”
“探查重点,放在尸傀分布、变异情况、黑沼踪迹,以及……其他区域是否有幸存者迹象。”
“是!”东郭源与南宫钊齐声应道。
行动再次开始。
六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出茶楼的阴影,贴着墙根、屋檐,向着西北边进发。
御蛊使的子弟们眼神专注,耳畔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蛊虫。
它们是队伍在雾境中的眼睛。
路途所遇,触目惊心。
他们经过曾经车水马龙的“百味街”。
如今只剩下倾倒的摊车、滚落腐烂的瓜果、以及凝固在石板缝里的暗红血渍。
十几具尸傀在破碎的锅碗瓢盆间无意识地游荡。
一具穿着厨师服的尸傀,还抓着一把菜刀,对着空气做出劈砍的动作。
暗卫穿行在废墟间,手中玉简微光不停闪烁,记录着。
“西一区,百味街,商户集中区,尸傀密度高,约五千。”
穿过一条狭窄的暗巷,角落里堆叠着数具残缺的尸骸,看衣着似是乞丐流民,已被啃食得面目全非,蛆虫蠕动。
几只尸傀伏在附近,毫无反应,似乎对彻底失去活气的“死肉”兴趣缺缺。
“记录,西一区暗巷,发现被啃食残骸,尸傀对完全死者攻击性减弱。”
他们路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大开,泥塑的神像歪倒,香炉倾覆。
一个似是乡绅的老者尸傀,正对着空荡荡的神龛,不断做出跪拜叩首的动作。
诡异莫名。
“注意,西二区,土地庙,发现保留部分生前执念行为尸傀,威胁性低,但需观察此现象是否普遍。”
信息被迅速记下、传回。
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民居,如今门窗或紧闭或洞开。
里面漆黑一片,偶尔有尸傀的身影在窗口缓慢晃过。
他们甚至看到一家客栈二楼,窗户半掩,一桌未吃完的饭菜早已腐败长毛,杯盘狼藉。
队伍继续向西深入。
东郭源始终沉默地在前方引路,身形在残垣断壁间时隐时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扇半掩的门窗。
他踏出又一条狭窄巷弄的阴影,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
眼前豁然开朗,却非熟悉的街市。
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焦土。
平整的青石板路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坑。
坑底还残留着暗红光泽的琉璃状物质。
坑洞周围,原本的店铺、院墙消失,只留下大片漆黑地面,以及更外围倒塌的建筑残骸。
“这……” 东郭源下意识地低喃出声,惯常平静的脸上出现了愣怔。
紧随其后的暗卫和御蛊使们陆续从巷口现身。
看到眼前景象,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惊疑,面面相觑。
这里太“干净”了。
没有游荡的尸傀,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源长老,这里是……”南宫钊快步上前,与东郭源并肩而立,目光迅速扫过这片区域。
他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更远处。
越过这片焦土废墟,隐约能看见一座门楼高耸的府邸轮廓。
“古家族地?!”
南宫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再次低头看向脚下这片恐怖的“疮疤”,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古家大门,脸上表情变幻。
“我们……到古家族地外围了?”
他身后,其他暗卫和御蛊使也纷纷反应过来,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古家?这里离他们正门至少还有两条街吧?”
“这、这都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尸傀呢?这附近一只尸傀都没有!”
南宫钊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在鼻尖嗅了嗅。
他又仔细观察着地面那些痕迹和地形,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复杂地望向古家族地方向,沉声道:
“深藏不露……真是深藏不露。”
“我南宫族地外围,阵法光幕之外,都还零零散散游荡着不少尸傀,需要定期清理。”
“这古家……竟然能将外围两条街范围内的尸傀,清扫得如此……干净彻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忌惮:“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只是……想必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南宫山也从后面挤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巨坑,又顺着南宫钊的目光看向古家大门。
双眼微微眯起,嘴里想嘀咕两句“古家也就炼器还行”之类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片堪称“净化”的战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情有些别扭。
东郭婉儿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清秀的脸上同样难掩惊容。
她对古家素无好感。
上次被无故扣押在古家地牢的经历,至今想起仍觉屈辱。
在她心里,古家不过是有点炼器手艺,实力远不及南宫家的家族罢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才能在尸傀横行的地方,开辟出这样一片“净土”?
她抿了抿唇,将心中那份对古家的怨气压下。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件事上,古家展现了令人震撼的实力。
一直静立于稍后位置的南宫星若,此时也缓步上前。
她冰清绝美的容颜上,那双眸子静静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怀疑。
“这……真的是古家造成的吗?”
她轻声自语。
“如此规模的破坏,如此彻底的清扫……”
“即便是数位悟道境长老联手,不惜代价地施展大范围术法。”
“也未必能做到,且自身必然损耗极大,难以久持。”
她凝视着远处古家的门庭。
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南宫楚某次闲谈时,曾用略带感慨的语气提及的一件事。
“……霜月六大家,各有立身之本。”
“我南宫家有‘心蛊’相连,西门家剑镇一方,北辰家影遁诡谲。”
“而古家……除了明面上的炼器之术。”
“其祖上曾机缘巧合,得到过几尊了不得的‘机关兽’。”
“此事极为隐秘,知之者甚少,你心里有数便可。”
当时她只以为是母亲在讲述各家渊源,并未深想。
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绝非人力可轻易造就的战场遗迹。
难道……传闻是真的?
古家竟真的掌握了这种堪称战争利器的可怕传承?
并且,在这全城大劫之际,动用了?
就在南宫星若思索时。
一直静静立在她身侧的姜璃,忽然轻轻开口了。
“原来如此。”
清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