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流失带来的第一感官是冷，彻骨的冷，小刀刮过骨缝，身体从内而外的战栗，然后就是眩晕，眼前黑白交替，光怪陆离。
他一会看见妈妈、爸爸和弟弟的身影，一会看到闻老师的身影，他们像水里的油漆，搅合在一起，漆黑又炫彩，发出嗡鸣声。
一根细长的针从左耳刺入，在脑仁里搅动，从右耳传出去，听觉短暂的麻痹之后是模模糊糊的声音。
母亲说：“孩子……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妈妈希望你幸福，不要为我们报仇……”
爸爸佝偻着背，如山的脊梁轰然倒塌：“于奇！像个男子汉一样活着！”
弟弟哭着说：“哥哥……我痛……哥哥，好痛啊，他们拿刀子划开我的皮肤、取出我的心脏、眼角膜、肝——哥哥！”
他看见弟弟的尸体，所有的器官不翼而飞，苍蝇和蛆虫在骨肉上汹涌。
眼泪簌得从眼角掉下来。
闻老师站在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致知传媒欢迎你的加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每一个为这条道路献身的人。”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像我们一样的人能好好地活。”
眼泪越来越多，他的气也越来越短。
他想：真是日了狗了！谁告诉他死的时候不会难受的、他要难受死了。
都只描绘英雄就义的时候是如何悲壮而大义凛然，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会这么痛？
他痛，他的骨、他的血、他的肉都在痛。
他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一辈子不去看闻老师失望的表情、只要一辈子不去弟弟的墓前、一辈子不去看爸爸妈妈，谁能不让他活着呢？
他的手开始脱力，视线模糊。
审讯的人再次蹲下来，掰断了他另一只好手的手指。
干燥卷皮的嘴唇颤动着，小血珠从干裂的地方滚下，他没有叫出声。
“你快死了，还不说吗？机会留给人的机会是短暂的。今天你死在这里了，致知传媒、闻锐不一定能找到你的尸体——她自己现在估计也是自身难保了。”
“只需要两个小时，你的身体就会长出尸斑。快的话、只需要两三天，就会有一群食腐动物对着你的尸体大快朵颐，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掰断了吴于奇的第二根手指。
吴于奇咬死嘴唇，血腥气在鼻腔、口腔传递。
“吴于奇，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把相机藏在哪了？”
“我说……”
那人松开吴于奇的手指，对着旁边的人说：“止血带。”
他捆住吴于奇被射穿的那只胳膊的近心段，视线触碰到吴于奇讥诮的表情，不妙的预感从心底升起——那不是屈服者的眼神。
吴于奇放声大笑：“老子骗你的！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你杀了我、还会有千万个我站起来，因为被你们忽视的冤死鬼是杀不完的！”
他的眼神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的孤注一掷。
“致知传媒——记者吴于奇，向诸位问好！”
“我的名字会出现红名作者栏，永远跟随诸位！”
吴于奇张开嘴，像咆哮的狮子。
“卸掉他的下巴！他要咬舌！”
“……”
“停——”
令行禁止。
渡鸦从树枝飞下来，羽毛融化在风里，纯洁的白色眼睛倒映出世间的贪婪、罪恶和不堪。
像是传说中神的使者，少年翩然落地，落在虔诚者、绝望者的面前。
他路过僵硬的人群，走到吴于奇面前。
吴于奇只能看着神秘少年靠近他，把手指贴在他的额头上，金色的粒子顺着额头涌入，身上的伤都在光里愈合，连断掉的手指都咔哒一声自己回到原位。
暖意在身上蔓延，已经力竭的人困意瞬间弥漫全身，他向前倒在少年怀里。
【好了。】金闪闪叹气。
郑观棋抱着睡过去的人，手足无措：【不是，金闪闪，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他为什么直接睡着了？你把他治死了！】
【治好了！不要质疑我！】它大声嚷嚷，【我不可能多花能量让他跳过睡眠！剩下的能量是给你存着的！】
【好吧，】他把晕过去的人放在一边，贴心地用外套给他盖上肚子，【晚安，玛卡巴卡，就算是晕过去也不能忘记盖上肚脐眼哦。】
郑观棋仔细打量被定住的四个人。
“你们——是人类吗？”他把持枪者手中的枪抢到自己手里，仔细把玩着，“嗯？不回答？看来你们不是人类。”
“欸？”郑观棋转枪的手忽然停下，他凑近了审讯者的脸，“好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眼神惊恐，拼命地要张开嘴，可是他的嘴像是被胶粘上了，就算心里已经沸腾，嘴依旧像千斤坠一样沉重。
“算了，我的记性一向不太好，但是我看你有点讨厌，像之前拿枪打我的人，”郑观棋露出纯洁又天真的笑容，“怪物、不是人类，所以应该也不会痛对吧？”
“砰——”
子弹射偏了，只划破他的衣裳。
少年看着手里的枪，苦恼地说：“可恶啊，还不是太适应用枪。”
他又咧开嘴，笑得张扬：“你应该不会介意我拿你当活靶子练手的吧！给你三秒时间，拒绝就说‘不’哦！”
“3——”
“2——”
“嗬……”活靶子发出气音。
“1——”郑观棋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用手指点点男人脸上的牙印，“谢谢你，好心的先生，您脸上的牙印很炫酷哦！”
“砰——”
第二枪也射偏了。
男人眼睁睁看着少年一点点修正弹道，用最后一颗子弹射中自己的肩膀——和他们打中吴于奇肩膀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小声欢呼着：“耶！打中了！”
疯子、疯子！
是那只疯狗……
人被静止，血却没有停止流动，郑观棋伸出手指，对准血洞。
一根树枝被小乌鸦衔着插入血洞。
“伤口堵住就不会流血了！”他说，“我是天才对吧？”
是报复、他在报复他们。
可是为什么黎平鹤会派人动手、她终于等不及了？她知道他们的动作了？她在表达不满？
致知传媒和黎平鹤到底是什么关系？
“接下来——”他点点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我们玩下一个游戏！”
“我问你答——回答不出来一个就掰断一根手指怎么样？”
魔鬼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