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夜沉静下来,江风吹散了白日的暑气。在旅馆简陋的房间里,秦建国将周维明的笔记本和三辰仪摆在桌上,台灯的光晕笼罩着这两件跨越了八十年的遗物。
林文渊坐在对面,手指轻抚三辰仪的铜环:“这件仪器……设计得太精巧了。你看这些刻度,不仅有中国传统的二十八宿,还有西方黄道十二宫的标记。”
秦建国翻开笔记本,纸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脆化,但周维明用绘图笔和钢笔留下的字迹图表依然清晰。前几十页记录的是他在北洋工学院时期学习的工程知识,包括建筑结构、材料力学、测量学。中间部分则是他参与的各项工程:铁路桥梁、市政建筑、水利设施,数据详尽,草图精确。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三分之一的内容。
“你看这里。”秦建国将笔记本转向林文渊,“1937年秋天,他开始系统研究文物保存方法。这不是简单的打包存放,而是一整套体系。”
那一页的标题是《文物隐匿系统设计初纲》,下面列着七条原则:
一、分散风险,不将所有物品置于一地;
二、分层加密,使发现者需经多重验证;
三、以天象定地点,以地理应天时;
四、器物为体,方法为用,体用兼备;
五、留白待续,为后世留补充空间;
六、非为藏宝,而为传法;
七、……
第七条只有开头:“七者,周而复始……”后面被涂掉了,墨迹深重,像是经过反复涂抹。
“第七条他没写完。”林文渊说,“或者写完了又觉得不该写。”
秦建国继续往后翻。接下来是具体的系统设计图,包括天津十二点的星图对应、南京七个隐藏点的选择原理、安庆水文站的光学计算。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数学公式和天文数据。
“周维明不仅是工程师,还是天文学者。”林文渊指着一段计算,“这是岁差校正公式,他考虑了恒星位置随时间的变化,所以他设计的系统即使在几十年后也能通过观测验证。”
“所以他才说‘后世若有心,当可循天象、地理、人事三才,得见全豹’。”秦建国轻声说,“他不是随便藏的,他设计了一个可以穿越时间的系统。”
凌晨两点,两人仍无睡意。秦建国将三辰仪拿到窗边,借着月光观察。仪器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古铜色光泽,环上的刻度精细到令人惊叹。他尝试转动最外圈的赤道环,发现它可以自由旋转,但内层的黄道环和行星环却需要特定角度才能转动。
“这应该有一套操作方法。”林文渊凑过来看,“可能和星图或者特定日期有关。”
秦建国想起箱子上的七法锁,想起他们输入的组合:亢、尾、房、角、箕、心、氐,对应苍龙七宿。他尝试将三辰仪上的环圈调整到1939年夏至的位置——那天是系统设计完成的时间节点。
当黄道环上的太阳标志对准夏至点,赤道环上的北斗七星指向正北方时,仪器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声。最内层一个原本固定的环突然松动了。
秦建国小心地转动那个内环。它只有很小的转动范围,大约三十度。当转到尽头时,环侧面弹开了一个暗格,比火柴盒还小。
暗格里有一卷极薄的纸,卷成小筒。秦建国用镊子小心取出,在桌上轻轻展开。
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如蝉翼却坚韧。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字迹与周维明相同,但更密集,像是匆忙写就:
“见此刻者,当已明吾法。然有一事,不得不急告:金陵所藏《文脉暗线图》手稿,非止记秘道,更录有十二处未启之藏,皆战时埋没,连余亦未悉其确切所在。此图本欲待河清海晏后启之,然近日察觉,有日谍组织‘梅机关’已探得线索。若图落入敌手,则国之文脉危矣。”
“余已将图分拆为三,分藏于金陵不同所在。今录其线索如下,后世君子当速取之,免遭劫难。”
“其一藏于……”
后面的字迹突然中断,纸张边缘有撕裂痕迹,像是被匆忙撕下。
“这只是一部分。”林文渊盯着那片残纸,“另外的部分呢?在笔记本里?还是在别处?”
秦建国迅速翻阅笔记本剩余页面。在最后一页的封皮内侧,他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夹层。用小刀小心划开,里面是另一张桑皮纸,字迹接续:
“……鸡鸣寺塔基,东向第七砖,砖内有铜管。其二藏于夫子庙尊经阁,三层南窗上槛,左数第三榫卯空隙。其三藏于中华门瓮城,东侧马道下第三级石阶,石有暗格。”
“三处皆设简易机关,非为防盗,而为验时。取图者需知:鸡鸣寺取辰时,尊经阁取午时,中华门取戌时,时辰错则机关锁死,需待七日方可再试。取齐三份,按津宁所得星图拼合,可得全图。”
“此事紧急,望见者速行。若图已失,则按余所着‘追索法’寻之。维明,民国二十八年腊月绝笔。”
“民国二十八年腊月……”林文渊计算,“那是1940年1月。周维明写完这个不久,就去了天津完成最后的隐藏工作,然后去了美国。”
“所以他是在离开前最紧急的时刻留下的这个。”秦建国感到一阵紧迫感,尽管已经过去八十年,“‘梅机关’是真实存在的日本特务机关,在南京活动频繁。如果当时他们真的在找这份图……”
“那么图可能已经被拿走了。”林文渊说完又摇头,“不,如果被拿走了,周维明不会让我们去找。他既然留下线索,说明他相信图还在。”
“或者至少,他想让我们试试。”
两人对视,都知道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必须去南京,找到这三份残图。
但还有一个问题。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秦建国忽然问,“周维明的机关是八十年前设置的,鸡鸣寺、夫子庙、中华门,这些地方经历了战乱、破坏、重建,那些藏物点还可能存在吗?”
林文渊打开电脑搜索:“鸡鸣寺在南京沦陷期间受损严重,但五十年代重修过。夫子庙尊经阁历史上多次毁建,现在的建筑是八十年代重建的。中华门瓮城保存相对完好,但肯定也经过维修。”
“所以机关可能已经被破坏,或者藏物已经被发现。”秦建国说,“但我们还是得去看看。”
“明天就出发?”
秦建国点头。他将桑皮纸小心收好,三辰仪放回盒中,笔记本则用软布包裹。做完这些,他看向窗外,长江在月光下如一条银色缎带。
“周维明留这些线索时,一定很焦虑。”他低声说,“国家危亡,文物危殆,他只能做这么多。”
“但他做得足够多了。”林文渊说,“在那个时代,能想到这么长远,设计这么精密的系统,已经是奇迹。”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让这个奇迹白费。”
第二天清晨,他们向安庆文物局交接了发现物,带着必要的文件和证明,乘高铁返回南京。一路上,秦建国都在研究周维明笔记本中的“追索法”。
那是一套复杂的推理系统,基于文物转移的时间、路线、参与人员,反推可能的隐藏地点。周维明记录了一些已知的文物转移案例:故宫文物南迁的部分路线、北平图书馆善本西运的经过、东南地区私家藏品的紧急转移。
“‘文脉暗线’不是他一个人建立的。”秦建国对林文渊说,“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些代号: ‘钟山居士’、‘秦淮布衣’、‘石城匠人’。这应该是一个秘密网络,一群知识分子和文物工作者在战争期间自发组织的保护行动。”
“像‘文献保存同志会’那样的组织?”
“更隐秘,更分散。周维明是工程师,负责设计和建造藏匿设施;其他人负责运输、协调、记录。他们用星图、密码、隐语沟通,避免被敌人察觉。”
“那《文脉暗线图》可能就是整个网络的记录。”林文渊推测,“不只是藏宝图,更是那个特殊时期文物工作者地下网络的档案。”
这个想法让寻找变得更加迫切。如果这份图记录了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文明火种的人们,那么它的价值远超任何单件文物。
下午两点,高铁抵达南京。两人直奔鸡鸣寺。
今天的鸡鸣寺游客如织,寺塔巍然耸立,是南京的标志性景观之一。秦建国和林文渊找到寺庙管理处,出示了介绍信和文物工作证件,说明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僧人,法号明远。看过证件后,他微微皱眉:“塔基东向第七砖?这个说法我听过。”
“您听过?”秦建国惊讶。
“大概十年前,有位老先生来过,也说要找塔基的砖。他说是家族长辈的遗愿。”明远回忆,“我们带他去看了,但他没找到什么。他说可能是年代久远,砖已经被更换过。”
“那位老先生叫什么?”
“姓周,从美国回来的。”明远说,“他说他父亲抗战时期在南京工作过,留下一些东西。”
周秉谦的父亲?还是周维明本人?秦建国追问:“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当时大概六十多岁,很儒雅,说一口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他在塔基那里待了很久,用尺子量,用镜子照,但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他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应该是周秉谦的父亲,周维明的兄长。他在战后回过南京,试图寻找弟弟留下的东西,但没找到。
“我们能去看看吗?”林文渊问。
明远带他们来到寺塔基座。塔基由青石砌成,每块石砖约一尺见方,整整齐齐。东向的墙面,从北角开始数,第七块砖看起来与其他砖无异。
秦建国蹲下仔细观察。砖缝的石灰勾缝已经发黑,砖面有风化痕迹,但整体完好。他用手轻敲砖面,声音实心,不像有空洞。
“如果里面有铜管,砖应该是空心的,或者有夹层。”林文渊也敲了敲,“但这块听起来很实。”
“也许机关不在这块砖本身。”秦建国想起桑皮纸上的话:“取图者需知:鸡鸣寺取辰时”。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
“要特定时间才会显现?”林文渊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早已过了辰时。
“周维明设计机关,可能利用了光影效果。”秦建国观察塔基周围的环境。鸡鸣寺塔坐北朝南,东向墙面在上午会受到阳光照射。辰时,太阳从东方升起,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墙面。
他取出手机,打开一款建筑日照分析软件——这是他工作时常用的工具。输入鸡鸣寺塔的坐标、高度、方位,设定时间为1940年的某个辰时(周维明藏物时间),软件模拟出阳光照射的角度和范围。
模拟显示,在辰时,阳光以约15度的低角度斜射东墙,会在砖面上形成明显的光影分割。如果某块砖有特殊处理,比如微小的凹槽或凸起,在低角度光照下会产生特殊阴影。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辰时。”秦建国说,“而且现在的塔基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砖。”
“但砖的位置没变。”林文渊指着墙脚,“即使砖被更换过,位置坐标是不变的。周维明说‘东向第七砖’,指的是位置,不是具体的砖块。”
“所以机关可能在地基里,不在砖里。”
两人征得明远同意,用地质雷达对塔基进行浅层扫描。扫描显示,在第七块砖正下方约半米深处,有一个小型金属物体,形状呈管状,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三厘米。
“铜管在地下,不在砖里。”秦建国说,“周维明的描述可能是有意误导,或者‘砖内有铜管’是隐喻——砖的下方有铜管。”
“怎么取?要挖开吗?”
明远摇头:“塔基是文物保护单位,不能随意挖掘。需要文物局的批准,还要有完整的考古方案。”
“但如果是紧急情况呢?”林文渊想起桑皮纸上的警示,“周维明说此事紧急,日谍组织在找这份图。”
“八十年前的紧急情况。”明远温和地说,“现在战争早已结束,那份图如果还在,也已经等了八十年,不差这几天。”
秦建国知道他说得对。文物保护必须按程序来。但他也理解周维明当年的焦虑——那种文明可能断绝的危机感。
“我们可以先申请,同时去找另外两处。”他对林文渊说,“如果三处都需要挖掘,那需要时间协调。但如果另外两处更容易取得,也许可以先拿到部分。”
他们谢过明远,约定一旦手续办好就通知他,然后前往夫子庙。
夫子庙尊经阁是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如今这里是一个小型博物馆,陈列着科举文化的相关文物。管理员听说他们的来意后,表示配合。
“三层南窗上槛,左数第三榫卯空隙。”管理员带他们上到三楼,“这个描述很具体,但尊经阁在八十年代重建过,木结构全是新的。如果是1940年藏的东西,恐怕……”
果然,三楼的南窗是仿古样式,但木质崭新,榫卯结构虽然传统,但显然是现代工艺。左数第三个榫卯接合紧密,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藏物。
“重建时有没有发现什么老物件?”秦建国问。
“有一些原来的木构件被替换下来,放在仓库里。但都是残件,不一定有你找的这部分。”
他们来到仓库。那是一间堆满老木头、石构件和废旧展具的房间,光线昏暗,尘土飞扬。管理员打开灯:“东西都在这里,你们可以看看。但这么多,不知道哪个是原来的上槛。”
秦建国和林文渊开始检查那些老木构件。大部分已经腐朽虫蛀,难以辨认原本的位置。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找到三件可能是窗上槛的残木,但都没有榫卯空隙里藏物的痕迹。
“午时。”林文渊忽然说,“桑皮纸上说‘尊经阁取午时’。和鸡鸣寺一样,需要特定时间。”
“午时的阳光从正南方射入,直射南窗。”秦建国想象那个画面,“如果榫卯里有镜面或反光材料,在正午阳光照射下会产生特殊反光,指示藏物点。”
“但建筑已经重建,原来的光学设计不存在了。”
两人有些沮丧。两处线索都因时代变迁而失效,这是周维明可能预料到但又无法避免的。
“去中华门吧。”秦建国说,“那里保存得最好,希望最大。”
中华门瓮城是南京明城墙的一部分,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城门堡垒。巨大的砖石结构历经六百年风雨和战火,依然巍峨矗立。东侧马道是登城的斜坡通道,石阶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们找到景区管理处,同样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工作人员很配合,但提出一个问题:“东侧马道下第三级石阶,这个‘下’是指石阶下方,还是马道下方?”
“桑皮纸写的是‘东侧马道下第三级石阶’。”林文渊重复,“语法上,‘下’修饰‘石阶’,意思是石阶的下方。”
“但石阶是铺在地上的,下方就是地基。”工作人员说,“第三级石阶有好几块石板,你们要检查哪一块?”
马道宽约四米,每一级由多块长方形石板拼接而成。第三级石阶共有六块石板,每块长约八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
“全部检查。”秦建国说,“用探地雷达扫描石板下方。”
“需要时间,而且游客多的时候不方便。建议你们明天早上来,景区刚开门时人少。”
他们约定次日清晨七点——辰时,巧合的是,正是桑皮纸上鸡鸣寺要求的时辰。
当晚,秦建国和林文渊住在夫子庙附近的旅馆。两人整理白天的发现,研究下一步计划。
“如果三处都找不到,怎么办?”林文渊问。
“那就用周维明的‘追索法’。”秦建国翻开笔记本的相关部分,“他提供了一套基于已知线索推理未知地点的系统。我们需要输入已有信息:他藏物的时间、可能的协助者、当时南京的情况等等。”
“但我们对1940年的南京了解有限。”
“周秉谦可能知道更多。他父亲是亲历者,可能留下回忆或记录。”
秦建国给周秉谦发邮件,说明进展和困境,询问他父亲是否留下关于南京的记忆。一小时后,周秉谦回复了电话。
“秦师傅,我父亲确实写过一些回忆录,但主要是关于家族和天津的。关于南京,他只提过一点:1939年底,他收到维明叔公从南京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金陵之事已妥,然心有不安’。然后就是1940年初,叔公突然来到天津,匆匆交代了一些事,就去了美国。”
“他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地点或人名?”
“有一个名字出现过几次:‘石城匠人’。父亲说,维明叔公提到这个人时很尊敬,说他‘手巧心细,可托大事’。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石城匠人——笔记本里也提到这个代号。秦建国问:“还有其他信息吗?比如职业、年龄、住址?”
“没有。父亲只知道这个人帮助维明叔公在南京藏了一些东西,技术很好。战后父亲回南京找过,但没找到。当时南京变化太大,很多人离散了。”
挂断电话,秦建国陷入沉思。石城匠人,应该是位手艺精湛的工匠,可能是木匠、石匠或建筑工。他能帮助周维明设置机关,一定对传统建筑工艺很熟悉。
“这样的人,在当时的南京,可能在哪里工作?”他问林文渊。
“建筑行会、工匠帮派,或者受雇于某个大家族。”林文渊思考,“周维明是工程师,接触的多是建筑行业的人。‘石城’是南京的别称,‘石城匠人’可能不是真名,而是代号。”
“如果这个人参与了藏物,他可能知道机关的细节,甚至可能在周维明离开后负责维护。”秦建国翻找笔记本,“但周维明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可能是为了安全。”
“战乱时期,这样的人很难幸存。”林文渊轻声说,“南京沦陷后,大量人口流失,许多手艺人要么遇难,要么逃难。”
秦建国知道这是事实。1937年冬天的那场劫难,改变了南京的一切。周维明能在1939-1940年间在南京活动,已经是奇迹。他的网络中的其他人,命运更难预料。
“我们明天先去中华门,看看石阶下有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们如约来到中华门。景区刚刚开门,游客稀少。工作人员带着探地雷达设备,开始扫描第三级石阶的六块石板。
前三块石板下方都是实土,没有异常。第四块石板,扫描显示下方约三十厘米处有一个规则的金属物体,大小如鞋盒。
“就是这块!”林文渊激动地说。
但问题来了:如何取出?石板是厚重的青石,每块至少两百公斤,与周围石板紧密拼接,没有工具难以移动。而且这是文物保护单位,不能随意破坏。
“有没有办法从侧面进入?”秦建国观察马道结构。石阶下方是填土和碎石基座,侧面有排水孔。如果从侧面挖掘,也许能接触到石板下方的空间。
工作人员叫来景区的技术负责人。经过讨论,他们决定在石阶侧面小心开挖一个小型探沟,在不移动石板的情况下取出物品。这需要考古专业人员操作,他们联系了南京市考古研究院。
等待专家到来的时间里,秦建国绕着中华门瓮城走了一圈。这座巨大的城门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也见证了周维明那一代人在危难中的坚持。他想象1940年的某个夜晚,周维明和“石城匠人”在这里秘密工作,将一份可能拯救无数文物的地图藏入石阶之下。
他们相信这份地图会被需要它的人找到,相信文明会延续,相信黑暗终将过去。
四十分钟后,考古院的两位专家赶到。了解情况后,他们制定了方案:在石阶侧面开挖一个宽六十厘米、深八十厘米的探沟,从侧面接近目标物。整个过程录像、拍照、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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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挖工作小心翼翼。表层是现代的垫土层,往下是民国时期的夯土,再往下是明代的原始基础。在石板下方约二十五厘米处,他们发现了一个铸铁盒子,长约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十厘米,表面锈蚀严重。
盒子被小心取出,清理表面泥土后,可以看到盒盖上刻着七个点,排列如北斗七星。
“又是七星。”林文渊低声说。
盒子没有锁,但盖得很紧。专家用工具小心撬开,内部用油纸包裹,油纸内是一叠发黄的纸张。
秦建国戴上手套,轻轻展开最上面一张。那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南京城及周边地区,上面用红笔画着数十条线和几十个点。线条蜿蜒曲折,有些穿山越岭,有些沿河而行,连接着各个点。点旁有细小的标注,有些是地名,有些是代号。
“文脉暗线图的一部分。”秦建国屏住呼吸。
地图右下角有题记:“金陵文物转移秘道网络(部分),民国二十八年冬至二十九年春勘测。维明绘,石城匠人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仅为三之一,全图需合三份。另附十二处未启藏点名录,皆战时急藏,详情待查。”
秦建国翻看下面的纸张。除了地图,还有三页名单,记录着十二个地点和简要描述:
“一、栖霞山千佛岩,某洞深处,藏古籍三十箱,多为明版。”
“二、紫金山天文台下,旧矿道内,藏青铜器、玉器。”
“三、玄武湖梁洲,临水石室,藏书画卷轴。”
……
每处都标注了大致方位,但没有精确坐标。最后一页是注意事项:
“以上诸藏,皆因战事紧急,未及详录。埋藏时多选隐蔽天然洞穴、废弃设施,避战火。然时过境迁,地形易改,寻找不易。后世若寻,当以星图定位,佐以实地勘测。切记:文物属于国家,个人不得私占。若寻得,当报文物部门,妥善处置。”
“周维明想得真周到。”林文渊感慨,“不仅藏了东西,还考虑了后世如何处理。”
“他设计的是完整的传承系统。”秦建国将地图小心收好,“现在我们有了一份残图,还有十二个藏点线索。但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完整的地图,那可能记录着更多的秘密。”
考古专家完成了现场记录和回填工作。秦建国办理了必要手续,将铁盒和地图带回南京市文物局进行进一步研究和保护。
当天下午,他们再次来到鸡鸣寺。文物局的批准已经下来,允许对塔基进行小范围探查。同样采用侧面开挖的方式,在第七块砖下方半米处,他们找到了一个铜管,长二十厘米,直径三厘米,两端密封。
铜管被取出后,秦建国小心打开一端。里面是一卷纸,同样是桑皮纸,绘有地图的另一部分,标注着从南京向西的路线,通往安徽、江西、湖南方向。同样附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另外十二个藏点,分布在长江中游地区。
“第二份。”林文渊拍照记录,“还差夫子庙的那份。”
但夫子庙的线索已经失效。重建后的尊经阁不可能保留原来的机关。
“也许‘夫子庙尊经阁’不只是指建筑本身。”秦建国忽然想到,“周维明可能用建筑名称作为代号。‘尊经阁’是藏书的地方,他会不会把东西藏在图书馆或档案馆?”
“南京图书馆?金陵图书馆?还是某个大学的图书馆?”
“那个时代,南京主要的图书馆是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后并入南京图书馆),还有中央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前身)。”林文渊查资料,“但都经历了战乱和搬迁。”
“周维明笔记里提到南京图书馆的密室,我们已经发现过了。他可能不会重复使用同一个地点。”
秦建国重新阅读桑皮纸上的描述:“夫子庙尊经阁,三层南窗上槛,左数第三榫卯空隙。”然后他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搜索“夫子庙尊经阁老照片”。
几十张黑白照片显示出来。民国时期的尊经阁确实是一座三层木楼,但和现在的仿古建筑不同,老照片里的建筑更加简朴,窗户样式也有差异。
他放大一张南立面的照片。三楼南窗清晰可见,窗上槛的木质结构。因为像素有限,看不清榫卯细节,但能看出窗槛是传统的穿斗结构。
“如果机关是利用午时光影,那么关键可能在窗槛的某个特定位置,当正午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时,会产生指示。”秦建国分析,“但建筑已经拆除,机关无法再现。我们只能根据描述推断藏物点的相对位置。”
他打开地图软件,标注夫子庙尊经阁的原址坐标。如果以原建筑为参照,“三层南窗上槛,左数第三榫卯”对应一个具体的空间坐标。即使建筑不在了,地面坐标仍然存在。
“藏物点可能在地下。”林文渊理解了他的思路,“周维明描述的是地面上的参照物,但东西藏在地下。只要知道参照物和地下点的相对关系,即使参照物消失,也能推算位置。”
秦建国在软件中建立三维坐标系。假设尊经阁原建筑数据已知(从历史资料可查大致尺寸),设定“三层南窗上槛”的高度,“左数第三榫卯”的平面位置。然后,如果藏物点在这个参照点的正下方某个深度,就可以推算地面坐标。
“但不知道深度。”
“桑皮纸没有提深度,只说‘榫卯空隙’。可能东西就藏在榫卯结构本身,但如果是这样,重建时就被破坏了。”林文渊说,“或者,‘空隙’是隐喻,真正的藏物点在别处。”
两人陷入困境。两份残图已经找到,但第三份似乎遥不可及。
那天晚上,秦建国在旅馆里仔细研究两份残图。将它们拼合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以南京为中心的文物转移网络,线路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但中间部分缺失,应该是第三份图的内容。
缺失的部分可能是南北向的线路,或者是更详细的南京本地网络。
他注意到地图上的标记方式:每个转移点都有一个七位编码,由数字和符号组成,与天津文物的标签系统类似。这些编码可能有规律,如果破解规律,也许可以推断缺失部分的信息。
秦建国将编码输入表格,尝试分析。前两位似乎是地区代码,中间三位是顺序号,最后两位是属性代码。属性代码包括:b(书籍)、p(绘画)、s(雕塑)、(金属器)、c(陶瓷)等。
“这是文物分类代码系统。”他对林文渊说,“周维明设计了一套统一的编码,用于记录转移文物的类型和数量。”
“所以即使没有完整地图,如果我们破解了编码系统,也许能推断出一些藏点的信息。”
“但需要更多样本。目前两份图上的编码只有三十多个,太少了。”
秦建国想起周维明笔记本中可能有编码系统的详细说明。他重新翻阅,终于在一页角落找到了相关图表:
“省码用拼音首字母,县序用三位数字,类码用字母,数码用数字。”林文渊解读,“但地图上的编码是七位,这里是七位吗?js001b3,正好七位。”
“所以地图上的编码是完整的文物箱编号。”秦建国兴奋地说,“如果我们有完整列表,就能知道哪些地区、哪些类型的文物被转移隐藏了。”
他对照地图上的编码和笔记本中的地区代码表,开始解码:
“nj101p2——南京,顺序101,绘画类,第2箱。”
“ah034b1——安徽,顺序34,书籍类,第1箱。”
“zj0673——浙江,顺序67,金属器类,第3箱。”
……
“这些编码对应的文物箱,有些可能已经被发现,有些可能还在隐藏中。”秦建国说,“天津的十二箱只是冰山一角。”
“但最重要的是找到完整地图,那上面可能有所有编码的汇总。”
第三天,他们决定换个思路。既然夫子庙的机关失效,也许可以从“石城匠人”这条线索入手。
秦建国联系了南京地方志办公室,询问是否有关于抗战时期南京工匠的记录。工作人员推荐他们去南京市档案馆,那里有更详细的民国档案。
在档案馆,他们查找了1937-1940年间的建筑行业记录、工匠名册、工会档案。那个时期的档案很不完整,很多毁于战火,但仍有部分留存。
在一份1939年的《南京市建筑工匠登记册》复印件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名字:石永福,职业石匠,住址秦淮区颜料坊,备注“手艺精湛,尤擅仿古”。
“石永福……石城匠人……”林文渊轻声说,“‘石城’是南京,‘匠人’是工匠。‘石城匠人’会不会就是石永福?”
“有可能。颜料坊就在夫子庙附近,离尊经阁不远。”秦建国记下信息,“但怎么确认?而且即使确认了,他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他们查找石永福的后续记录。在1940年的登记册中,还有他的名字,但住址变为了“临时住址:鼓楼区难民区”。1941年之后,他的名字消失了。
“可能逃难了,也可能……”林文渊没说完。
战争时期的南京,一个人的消失太容易。
“他有没有家人?后代?”秦建国问档案馆工作人员。
“这类普通工匠的记录很少。除非他们有突出的贡献或有后人寻找,否则很难追踪。”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但秦建国不甘心。他想起周秉谦说过,他父亲战后回南京找过“石城匠人”。如果周老先生找过,也许留下了一些信息。
他再次联系周秉谦,这次直接打电话。
“周先生,您父亲战后在南京寻找‘石城匠人’,有没有留下具体的记录?比如他去了哪些地方,问了哪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周秉谦说:“父亲留下一本旅行日记,我找找看。”
十分钟后,周秉谦发来几张扫描页。那是1947年的日记,周老先生回南京寻找弟弟留下的痕迹。其中一页写道:
“十月五日,访颜料坊。石匠石永福旧居已毁于战火,邻人言,石师傅于三十年春携家西去,不知所踪。有言去汉口者,有言去重庆者。惜哉,手艺人乱世飘零。”
另一页:“十月七日,遇当年建筑行会老人,言石永福曾参与多处文物藏匿工程,与工程师周姓者合作紧密。老人云,石师傅离宁前,曾托人保管一木匣,言‘若有周姓后人寻来,可予之’。然受托者已于三十二年病故,木匣下落不明。”
“木匣!”秦建国眼睛一亮,“石永福留下了东西!但受托者病故,木匣下落不明……”
“受托者是谁?”林文渊问。
日记下一页:“受托者姓陈,名大元,原为夫子庙一带更夫。住址:夫子庙尊经阁后巷三号。”
夫子庙尊经阁后巷!就在藏物点附近!
“陈大元病故后,木匣可能被处理,也可能还在。”秦建国快速思考,“1943年病故,那时南京还在日伪统治下,普通人的遗物可能被邻居或亲戚拿走。”
“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总得试试。”
他们回到夫子庙地区。尊经阁后巷如今是一条商业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早已没有当年的民居。三号门牌现在是一家工艺品店。
秦建国进店询问。店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他们问起陈大元,摇头:“没听说过。我在这里开店十几年了,以前这里是民居,但老住户都搬走了。”
“您知道这附近有老住户吗?年纪大的。”
店主想了想:“巷尾修鞋的老王头可能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他们在巷尾找到了修鞋摊。老王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听到陈大元的名字,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陈大元?听我爹提过。更夫,打更的。死了好些年了,解放前就没了吧。”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木匣?”
老王头眯起眼睛回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陈更夫死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邻居保管,说以后有人来取。但后来打仗,乱哄哄的,谁还记得。”
“邻居是谁?”
“好像是姓吴的一家,做裁缝的。早搬走了,五十年代就去上海了。”
又一条断线。但秦建国注意到老王头话中的细节:“陈更夫死前把东西交给了邻居保管,说以后有人来取。”这说明木匣确实存在,而且被转移过。
“那个吴裁缝,有没有亲戚还在这里?”
“吴家有个女儿嫁给了本地人,可能还有后代。”老王头不太确定,“你们去居委会问问,他们可能知道。”
夫子庙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很热心,查了老住户档案。吴裁缝的女儿叫吴秀英,嫁给了本地工人赵建国。赵建国已经去世,吴秀英还健在,住在秦淮区老年公寓。
几经周折,当天下午,他们在老年公寓见到了八十六岁的吴秀英老人。老人耳背,但记忆尚清晰。听到陈大元的名字,她慢慢点头。
“陈更夫……是个好人。我爹帮他保管过一个盒子,说是重要东西,不能丢。”
“盒子后来呢?”
“后来打仗,怕日本人搜出来,我爹把盒子埋在了院子里。再后来……忘了。”老人摇头,“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院子在哪里?”
“就在尊经阁后巷,原来的家。但早就拆迁了,盖了新楼。”
秦建国心里一沉。如果院子已经拆迁,埋在地下的木匣可能被建筑垃圾掩埋,或者被施工队发现拿走。
“拆迁是什么时候?”
“九十年代初吧。那时我已经搬到这里住了。”
“拆迁时,有没有人发现地下有东西?”
“不清楚。拆迁队挖出过一些老物件,瓶瓶罐罐的,都处理了。”
希望渺茫,但秦建国还是想试试。他问老人能否画一下原来院子的布局,埋盒子的具体位置。老人用颤抖的手画了一张简图:院子不大,北边是三间平房,南边是院墙。盒子埋在院子东南角,靠近一棵槐树。
“槐树还在吗?”
“早没了。拆迁时一起砍了。”
尽管知道可能性极小,秦建国和林文渊还是来到了尊经阁后巷的原址。现在这里是一栋六层住宅楼,建于1995年。楼前有小片绿地,种着灌木。
他们找到物业管理处,询问建楼时是否有发现地下的老物件。物业经理说自己是后来来的,不清楚。他们又找到一位在小区住了二十多年的老住户。
老住户回忆:“建这楼时,我来看过。地基挖得深,挖出过一些碎瓷片、老砖头,没什么值钱的。有个铜盒子?没听说。”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两人站在楼下,看着现代的建筑,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个小院,那个更夫和裁缝,那个被埋下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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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木匣早就被挖出来,当作废品处理了。”林文渊叹息。
“或者,还在下面。”秦建国看着地面,“埋得深,可能没被挖到。”
“但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木匣,挖开整栋楼。”
“当然不可能。”秦建国苦笑,“文物工作常常如此:知道可能就在那里,但因为现实限制,无法触及。”
天色渐晚,他们准备离开。但秦建国还是不甘心。他拿出老人画的简图,对照现在的楼宇位置。根据比例和方位,埋盒子的地点大致在现在楼体的东南角,可能就在楼基下方,也可能在楼前的绿地下。
如果盒子还在,就在钢筋混凝土之下,深埋于地底。
“周维明设计系统时,应该考虑到时代变迁。”秦建国忽然说,“如果藏物点可能因建筑变化而被破坏或无法触及,他应该有备用方案。”
“你是说,第三份图可能不止一个藏点?”
“或者,第三份图的信息,可以通过前两份图推导出来。”
他们回到旅馆,将两份残图扫描进电脑,用图像软件仔细分析。秦建国注意到,两份图的边缘都有一些特殊的标记:不是地图内容,像是对齐用的符号。
他将两张图在软件中对齐,让边缘符号重合。当两张图完全拼合时,中间缺失的部分呈现出一个规则的形状——不是随机的缺失,而是正好空出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区域。
“缺失的部分是三角形的。”林文渊说,“第三份图不是矩形,是三角形?或者三份图拼合后,整体是一个大三角形?”
秦建国想起周维明的“三枢”理论:天津、南京、安庆三点成三角形。三份地图,会不会也对应这个三角形?
他在软件中绘制:以南京为中心,天津在北,安庆在西南。如果三份地图分别对应这三个方向,那么他们已经有了南京本地和向西(安庆方向)的地图,缺失的是向北(天津方向)的地图。
但天津的文物已经找到,为什么还需要地图?除非,天津的文物只是整个网络的一部分,地图上还有更多。
他重新阅读周维明的信:“余于金陵另藏一手稿,名《文脉暗线图》,详记中国东南文物转移之秘道网络。”中国东南——不仅包括南京、安徽,还包括浙江、上海、江西、福建等地。
“第三份图可能是向东、向南的路线。”秦建国推测,“通往上海、浙江方向。那个地区文物丰富,战时转移压力大。”
“如果这样,即使找不到第三份图,我们也有了两份,可以知道向西和本地的网络。”林文渊说,“但周维明说‘惜未竟全功’,可能整个网络没有完全记录。”
“或者,他记录了,但图被分藏,需要拼合才能看懂全貌。”
那天深夜,秦建国仍在研究。他将两份图上的所有编码提取出来,共计67个编码,对应67箱(或批)文物。根据编码规则,这些文物来自江苏、安徽、浙江、江西四省,类型包括书籍、绘画、青铜器、陶瓷等。
按照每个编码可能对应一箱或多箱文物估算,这67个编码可能代表着数百甚至上千件文物。它们被分散隐藏在从南京到江西的数十个地点。
而第三份图上的编码,可能同样数量。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文物保存网络。”秦建国对林文渊说,“周维明和他的同伴,在战争期间,秘密转移和隐藏了可能成千上万件文物。他们做了记录,但为了安全,将记录分藏。他们希望后世能找到,让这些文物重见天日。”
“但他们没有等到。”
“现在等到了。”
第二天,秦建国做出了一个决定:即使找不到第三份图,也要开始根据已有线索,寻找那些被记录的藏点。
他联系了南京市文物局,汇报了发现。文物局非常重视,组织专家会议研究这两份残图和十二处藏点名录。
会议上,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些资料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应该系统研究,并在适当时候组织实地探查。但因为年代久远,地形变化,寻找工作将非常困难,需要周密计划。
“我们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整合考古、历史、地理、档案各方面的专家,先进行文献研究,确定可能的地点,再进行小规模试探性发掘。”
秦建国和林文渊被邀请加入工作组。会议决定,先从南京本地的几个藏点开始,因为距离近,资料相对多。
第一个目标:玄武湖梁洲的临水石室。
根据周维明的记录,这里藏有一批书画卷轴,是1937年南京危急时紧急转移的。但玄武湖经历多次疏浚和改造,梁洲的临水石室是否还在?
工作组查阅了玄武湖的历史地图和工程记录。梁洲是玄武湖五洲之一,自古有假山、石洞等景观。民国时期,确实有“临水石室”的记载,是园林景观的一部分。
但1950年代玄武湖全面整治时,许多老景观被改造或拆除。临水石室是否还在,需要实地勘察。
三天后,工作组来到玄武湖梁洲。如今的梁洲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按照历史地图的标注,临水石室应该在洲的西北侧,靠近水边。
他们找到那个区域。现在这里是一片假山石景,有石洞、石径,但都是现代重新堆砌的,看不出民国时期的痕迹。
“如果原来的石室还在,应该在这些假山下面。”地质专家用探地雷达扫描。结果显示,在假山下方约两米处,有一个空洞,大小约三米见方。
“有一个地下空间。”专家说,“但不确定是天然洞穴还是人工建筑,也不确定是否与文物有关。”
“能进去看看吗?”
“需要开挖。但这里是景区,需要审批。”
又是一轮手续。但这次,因为有了明确的地下异常,审批相对顺利。三天后,获得许可,可以进行小范围考古探查。
开挖工作从假山侧面开始,避开主要景观。向下挖掘两米后,他们碰到了砖石结构——是一个拱顶。
小心清理后,露出了一个砖砌拱门的顶部。门被石块封堵,石块缝隙用石灰浆密封。
“就是这里。”秦建国心跳加速。
拱门被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三米长,两米宽,两米高。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霉味,但不算潮湿。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石室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木屑和碎布,看起来曾经是箱子或包装材料。地面上散落着几枚生锈的铁钉。
“东西被拿走了。”林文渊蹲下检查,“或者,根本就没放进来?”
秦建国仔细检查石室墙壁。砖石结构完好,没有近期破坏的痕迹。地面上有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如果文物曾经在这里,后来被转移,应该会有搬运痕迹。”考古专家说,“但这里看起来像是……从来就没放过东西。”
“或者,放的不是实物。”秦建国忽然想到什么,用手电筒仔细照墙壁。
在正对门的墙面上,他发现了刻痕。拂去灰尘,是一行字:
“画已西去,空余石室。后世若寻,当知文物非固于一地,而流于时运。维明,廿九年春。”
“画已西去……”林文渊读出,“文物被转移了?向西?去重庆?还是别处?”
“周维明留了话。”秦建国看着那行字,“他告诉我们:文物不在这里,不要浪费时间。但也告诉我们:文物在流动,在转移,在寻找安全的路上。”
“所以这份名录上的藏点,可能很多都是空的?”
“可能是中转点,或者是计划中的藏点,但实际使用时改变了计划。”考古专家分析,“战争时期情况多变,今天定的地点,明天可能就不安全。文物一直在移动,直到找到最终安全的地方。”
秦建国走出石室,站在玄武湖边。湖水波光粼粼,游船悠然。八十年前,这里可能是另一番景象:紧张、匆忙,人们趁着夜色,将一箱箱书画悄悄运进石室,或者,从石室悄悄运走。
文物在流动,文明在迁徙。周维明记录的不是静止的藏宝图,而是动态的转移网络。地图上的线,不是埋藏的终点,而是逃亡的路线。
“我们可能误解了。”他对工作组说,“《文脉暗线图》不是‘埋藏图’,是‘转移图’。它记录的不是文物在哪里,而是文物曾经经过哪里,可能去哪里。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暗线’——文明在战火中流动的隐秘路径。”
这个理解改变了寻找的方向。与其寻找可能已经不存在的藏物点,不如研究这些转移路线,理解那个特殊时期文物工作者的策略和智慧。
工作组调整了计划。他们开始系统研究两份残图上的路线:分析地形、交通条件、历史背景,尝试重建1937-1940年间文物转移的可能路径。
同时,秦建国继续寻找第三份图的线索。他想到了另一个角度:周维明将图分藏三处,鸡鸣寺、夫子庙、中华门,都是南京的地标。这三处有什么共同点?
鸡鸣寺是佛教寺庙,尊经阁是儒家藏书楼,中华门是军事防御建筑——儒释武,三种不同的文化象征。
而周维明是工程师,注重系统设计。三处藏点可能对应某种系统思维。
秦建国重新研究笔记本中的系统图。在关于“三才定位”的部分,周维明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着“天、地、人”。天对应“时”,地对应“位”,人对应“法”。
鸡鸣寺塔高耸,近天,可能对应“天时”。
尊经阁藏书,传人文,可能对应“人法”。
中华门为城防,固地理,可能对应“地位”。
如果这个对应成立,那么第三份图藏在尊经阁,对应“人法”——人文法则,传承方法。这正符合《文脉暗线图》的性质:它记录的是方法,是网络,是人文精神的传承。
所以,即使找不到实物图,也许“图”本身就以其他形式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