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枯井发掘获批,已是深冬。北风凛冽,冻土如铁,实际的考古工作必须等到来年春天。但这段时间并未虚度,反而成为各方准备、深思与意外发现的季节。
秦建国回到北京后,将全部精力投入那套明代天文仪器的修复。残缺的浑仪、简仪和圭表部件摆满了工作台,每一件都布满岁月的蚀痕,却也闪烁着古代工匠的智慧。在清理浑仪的一个环圈时,他发现了与周家怀表星图惊人相似的刻画——不是常见的星宿连线,而是北斗七星与赤道圈的精确夹角,旁边刻着小字:“测北极出地四十度太。”
“北极出地”是古代对地理纬度的表述,“四十度太”即约405度,正是北京地区的纬度。这行小字让秦建国心中一震:明代的天文官在这里校准仪器,以观测地确定天。这与周家系统“以天文定地理,以地理藏人文”的思路,在精神上一脉相承。
更巧的是,他在简仪的一处隐蔽位置,发现了极细的刻文:“嘉靖三十七年,地大震,仪微倾,校正如初。”后面跟着七个校准点的数据。这七个点,恰与北斗七星在当年春分夜的位置对应。
秦建国立即将这一发现分享给林文渊和周秉谦。“不是偶然。”他在视频会议中说,“中国古代天文仪器常有双重功能:观天与测地。而周家系统,则是将这种天地对应的哲学,应用于文物保护。”
林文渊在南京的研究也有了新进展。他在南京市档案馆尘封的建筑图纸中,找到了更多周维明参与的工程记录:不只是那栋老宅,还有一座民国时期的图书馆地下室通风系统、一所中学的旧礼堂照明改造,甚至一家银行的保管库建筑设计。这些工程看似普通,但林文渊发现了共同点——都暗含“七”数结构和特殊角度。
“周维明在下一盘大棋。”林文渊在电话中难掩兴奋,“他以工程师的身份,在南京多个重要文化机构中,植入了类似‘阴系统’的隐藏结构。这些结构平时只是通风、照明或装饰,但若按特定方式激活,可能会揭示出完全不同的功能。”
秦建国沉思道:“如果每个点都是‘阴系统’的一部分,那么组合起来会不会是一个网络?就像星座,单颗星是一个点,连起来才是图案。”
两人开始系统整理这些地点的位置数据。当林文渊将七个点标注在1930年代的南京地图上时,一个隐约的勺形图案显现了——又是北斗七星。
“七个点,对应七星。”林文渊在屏幕上勾勒连线,“但如果这是‘阴系统’的网络,那么‘阳系统’在哪里?周秉谦父亲在天津的系统是独立的,还是这网络的一部分?”
秦建国想起周维明信中“阴阳互补”的说法,突然有了一个猜想:“也许天津系统是‘北斗的斗柄’,南京网络是‘北斗的斗魁’。一北一南,一显一隐,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北斗。”
这个猜想让研究进入了新维度。如果两地系统真有如此精密的对应关系,那么天津枯井的发掘就不能孤立进行,而必须放在整个“北斗系统”的框架下理解。
与此同时,周秉谦在纽约也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他在整理父亲遗留的书信时,找到一封1948年从上海寄出的信,署名“维明”,但寄出日期是周维明在南京“失踪”近十年后。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兄台钧鉴:津门旧事,十载萦怀。今南行在即,阴阳或将永隔。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星图为钥。若后世有缘,当可重光。弟维明顿首。”
“南行在即”——1948年,正是国内战事激烈之时,周维明可能离开大陆前往香港或台湾。“阴阳或将永隔”既可能指兄弟分离,也可能暗示南北两套系统将长期分隔。
最关键的是“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星图为钥”。如果“所托之物”是文物,那么周维明可能将部分收藏分藏在七个地点,而星图(可能是怀表星图的变体)是寻找的关键。
“父亲从未提过这封信。”周秉谦在视频中说,声音带着困惑,“也许他觉得我知道也无益,或者这封信到达时,他已经无法联系维明叔公了。”
秦建国问:“信中提到‘星图为钥’,但您家的怀表是完整的。有没有可能有另一套星图?比如简化版,或者变体?”
周秉谦沉思良久,突然起身离开画面,几分钟后拿着一本旧相册回来。他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背景是天津老宅庭院。照片中,年轻的周秉谦坐在父亲膝上,父亲手中拿着一本书——不是《七法锁钥》,而是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这本书!”周秉谦指着照片,“我小时候见过,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父亲从不让我碰,后来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就是《七法锁钥》的草稿本。”
秦建国放大照片。书脊很薄,深蓝色封面,与《七法锁钥》的装帧风格一致,但明显尺寸更小。
“您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哪怕一瞥?”
周秉谦努力回忆:“大概七八岁时,有一次父亲在书房看书,我溜进去。他很快合上,但我瞥见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全是点和线,像星图,但又不太一样。父亲当时有些生气,让我以后不准进书房乱动东西。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那本书。”
“点和线……可能是星图,也可能是地图标记。”秦建国推测,“如果周维明将物品分藏七处,很可能有张指示图。您父亲作为兄长,可能保管着这份图。”
“但书在哪里?父亲去世后,我整理过所有遗物,没有这本书。”
秦建国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藏起来了,用和隐藏文物同样的方法。”
这个猜想让寻找进入了新方向。如果周父将重要地图隐藏,会用什么方法?他设计了复杂的七序锁系统保护文物,那么保护这份“藏宝图”,可能会用类似但不同的方法。
秦建国重新研读《七法锁钥》笔记。在关于铜镜的章节,有一页边缘写着看似无关的话:“图之藏,不于暗处,而于明处。不于独处,而于众处。不于秘处,而于常处。”
当时以为这是哲学感悟,现在想来,可能直指方法。
“图藏于明处、众处、常处……”秦建国在工棚里边踱步边思考,“什么是最明、最众、最常的地方?书房?客厅?但那些地方我们都找过了。”
他再次审视老宅的照片,这次注意背景细节。全家福是在庭院里拍的,背景是书房窗户。窗户是传统的木格窗,窗棂图案是常见的冰裂纹,但仔细看,其中几格的交点上,似乎有细微的凸起。
秦建国将照片扫描后放到最大。冰裂纹窗棂的交叉点上,确实有一些小点,排列看似随意,但七个点的相对位置,隐约是北斗七星形状。
“窗棂!”他立即联系周秉谦,“老宅书房的窗户,是不是有特殊图案?”
周秉谦努力回忆:“是的,书房是冰裂纹窗,父亲说那是‘寒窗’寓意,激励读书。但图案……很普通啊。”
“可能不普通。您看这张照片,窗棂交点上有些点,可能是镶嵌物,可能是雕刻。您还记得那些点是什么材质吗?或者有没有特别的反光?”
周秉谦沉默良久,突然说:“我想起来了!那些点……是玻璃的,彩色玻璃,很小。父亲说是‘星辰’,装饰用的。但其中几颗,在特定角度会反光特别强烈。我问过为什么,他说‘那是引路的星’。”
“引路的星!”秦建国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玻璃点就是星图标记。但光有点还不够,还需要‘线’——连接这些点的线在哪里?”
线索似乎又断了。直到两周后,一个偶然发现带来了突破。
北京一家小型拍卖行寄来图录,其中有批“民国文房杂项”,秦建国例行翻阅,目光被一件拍品吸引:一扇冰裂纹窗棂的局部,紫檀木制,镶嵌七颗彩色玻璃,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描述写道:“民国时期窗棂残件,工艺精致,疑为江南园林旧物。”
他立即联系拍卖行,要求看高清细节图。图片显示,窗棂背面有极浅的刻痕,连接着七颗玻璃点。刻痕非常细,若非特定角度的光线,根本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背面有一行小字:“津门周氏制,己卯年冬。”己卯年,正是1939年——周维明在南京完成管道系统的那年。
秦建国没有犹豫,参加了拍卖,以不算高的价格购得了这扇窗棂残件。收到实物后,他在工作灯下仔细研究。窗棂长约六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是完整窗户的一部分。七颗玻璃点:天枢为红色,天璇橙色,天玑黄色,天权绿色,玉衡青色,开阳蓝色,摇光紫色——正好对应七色光谱。
他用侧光照射背面,刻痕显现出来:不仅是连接七星的线,还有从每颗星向外辐射的细线,延伸至窗棂边缘。边缘处有极小的数字和方位标记。
“这是一张地图。”秦建国恍然大悟,“七星是七个点,辐射线指示方向,边缘的数字可能是距离或比例尺。”
但地图指向哪里?没有参照点。直到他将窗棂放在天津老宅的平面图上,将“摇光”星对准书房位置,辐射线的方向才变得有意义:七条线,指向老宅内外的七个位置。
其中三条线指向宅内:书房书架后墙、卧室地板下、厨房灶台旁。三条线指向宅外庭院:槐树下、水井边、假山内。最后一条线,指向宅外更远处——正是那份建筑图纸上标注的枯井位置。
“七星指向七个藏点。”秦建国心跳加速,“但这是全部,还是部分?”
他想起周维明信中“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那么这扇窗棂可能就是“星图钥匙”,指示七个藏点位置。而天津老宅内的三点,可能早已在历次改建中被发现或破坏;庭院内的三点,也许还在;枯井一点,正在等待发掘。
但为什么窗棂会流落到北京拍卖行?秦建国联系拍卖行查询来源。几经周折,得知这批货来自天津一位老收藏家的遗产,收藏家已于五年前去世,子女处理遗物。收藏家生前专收建筑构件,这扇窗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天津一处拆迁老宅购得,一直存放库房。
“拆迁老宅很可能就是周家老宅的一部分。”秦建国推断,“六十年代老宅部分改建,窗棂被拆下出售,流入收藏家手中,保存至今。”
窗棂的发现,让整个研究从理论推测进入实质定位。秦建国立即通知天津文物局,提供了七个潜在藏点的坐标。文物局派人对老宅现址(现在是居民区)进行初步探测,非破坏性地探查地下异常。
结果令人惊讶:书房、卧室、厨房三点下方,确有空洞,但已被填埋,探测显示空洞内无金属或高密度物体,可能已被转移或盗空。庭院三点中,槐树下和水井边有小型金属反应,假山下无异常。而枯井点,探测显示地下五米处确有规则空间,内有多个金属信号。
“槐树下和水井边的发现相对简单,可以先行探察。”文物局专家建议,“枯井点需要完整考古方案,开春后进行。”
周秉谦同意了这个计划。十二月中旬,天津方面对槐树下和水井边进行了保护性发掘。
槐树已枯死多年,但树根仍在。在专业考古人员操作下,树根下两米处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打开后,里面是油纸包裹的一卷图纸——正是老宅的建筑蓝图,包括隐藏结构和通道的详细标注。图纸保存完好,线条清晰,甚至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建筑材料。
水井已废弃,但结构完整。在井壁三米深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取出后是一个壁龛,内藏一个锡盒。锡盒内是几十张老照片和底片,记录着周家当年的生活场景、老宅原貌,以及部分文物的影像。照片背后有简要说明:“明嘉靖青花梅瓶,高三十四厘米,壬申年购于琉璃厂。”“清初王翚山水立轴,己巳年得自沪上。”
“这是文物档案。”秦建国仔细查看照片,“您父亲不仅藏了实物,还留下了详细记录。”
周秉谦通过视频一张张看这些老照片,许多记忆被唤醒:“这张是我五岁生日,在书房里……这张是父亲和友人在庭院赏画……这些文物,有些我记得,有些完全没印象。父亲从未展示全部收藏。”
照片中有一张特别引起注意:周父与一位外国人的合影,背景是书房,两人中间的书桌上摊着一幅地图。照片背后写着:“癸酉年春,与汤朴先生论古地图源流。”汤朴(willia thoas)是当时知名的汉学家,专攻中国古代地理文献。
“汤朴先生……”周秉谦回忆道,“父亲确实提过,有位英国学者常来家里讨论问题。但我不知道他们还研究古地图。”
秦建国将照片扫描放大。书桌上的地图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星空与地面的对照图,上有中文标注,也有拉丁文注释。地图一角隐约可见“混一图”三字。
“混一图……”秦建国想起,元代有《混一疆理图》,明代有《混一图》,都是融合天文与地理的综合地图。如果周父与汤朴研究这类地图,那么“星图为钥”的概念,可能有更深的学术渊源。
槐树下和水井边的发现,虽然不及预期中的文物,但提供的线索价值巨大。蓝图让老宅结构一目了然,照片则提供了文物的视觉记录,为可能的后续发现提供了比对依据。
秦建国与专家团队仔细研究蓝图,发现老宅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除了已知的地下室和枯井通道,还有一条地道从厨房通向院外墙外,出口在一棵老槐树(已不存在)的位置。更关键的是,蓝图用虚线标出了“备用转移路线”,从枯井通道延伸至更远的“安全点”,但具体位置未标,只写“临机而定”。
“这意味着即使枯井点被发现,文物也可能已被转移至更安全处。”考古领队分析,“1940年代战乱频仍,周家可能做了多手准备。”
这个推测让枯井发掘的意义变得不确定,但所有人都同意:即便如此,发掘仍需进行,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周家两代人努力的回应。
新年将至,秦建国的工作室收到一份特殊礼物:周秉谦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那套文物照片的高清扫描件,以及一封长信。信中提到,孙女用这些照片做了一个“家族博物馆”的手工书,每一页都有照片和她的童稚解说。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小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发光的星星,照亮地下的宝箱。
“孩子用她的方式理解这一切。”周秉谦写道,“她说,太爷爷把星星放在地上,是为了让重要的事情被记住。我问她什么是重要的事情,她说:‘所有美好的东西。’”
秦建国将这幅画贴在工作室墙上。修复文物的漫长工作中,他时常抬头看看,提醒自己工作的意义。
春节期间,秦建国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北京继续工作。明代天文仪器的修复进入关键阶段,需要连续作业保持环境稳定。除夕夜,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用细针一点点清理浑仪环圈上的锈迹。
手机响了,是周秉谦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后,画面里是周秉谦一家三代:周秉谦和夫人,儿子周明远一家,孙女在镜头前兴奋地展示她的新年手工——一个用纸板做的“七色星图”,可以旋转,每转一格,就露出一种颜色的彩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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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爷爷新年好!”女孩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做了星星地图,可以找到秘密!”
秦建国笑着回应,心里涌起暖意。这个跨越太平洋、连接三代人的对话,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
春节后,林文渊从南京来到北京,带来新的发现。他在南京的进一步调查中,找到了周维明的一位旧识的后人——当年老宅的房东顾老先生的孙子顾建华,现在南京大学历史系任教。
“顾建华教授保存了祖父的一些日记,里面有关于周维明的记录。”林文渊展示复印的日记片段,“看这里,民国二十八年冬,也就是周维明完成管道系统不久,顾老先生记录:‘维明先生近日忙碌,常深夜不归。问之,答曰“星图之事”。昨夜带回一铜制圆盘,上有星点,以灯照之,可投影于壁,奇妙非常。’”
“星图投影仪?”秦建国立即想到,“类似古代的‘映星仪’?”
“很可能。更关键的是后面。”林文渊翻页,“几天后的日记:‘维明先生示我以圆盘之妙。转动之,星点投影移动,可对应金陵七处。问其用,笑而不答,只言“留待有缘人”。’”
“金陵七处!”秦建国激动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七个地点?”
“对。而且日记中提到,圆盘可以拆卸,里面藏有薄绢,上面绘有地图。顾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记得是‘点点线线,如星如路’。”
秦建国立即拿出窗棂星图的照片:“是不是类似这样的?”
林文渊对比后确认:“顾老先生的描述很简略,但‘点点线线,如星如路’与这个窗棂的图案确实吻合。不过,如果周维明也有类似星图,为什么还要在窗棂上再做一个?”
“备份,或者变体。”秦建国推测,“窗棂是明处的提示,铜盘是暗处的工具。两者结合,才能完全解读。”
“但铜盘在哪里?”林文渊问。
顾老先生的日记没有后续记载。只知道周维明在1940年初突然离开南京,铜盘不知所踪。顾家在后来的岁月中历经战乱、搬迁,许多旧物遗失,铜盘很可能早已流失。
“不过,顾建华教授提供了一个线索。”林文渊说,“他记得小时候,家里阁楼上有个旧皮箱,是祖父留下的,里面有些‘奇怪的铜零件’。文革期间,皮箱被红卫兵抄走,后来归还时,大部分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些杂物。但他模糊记得,其中一个零件是‘有星星图案的圆片’,他小时候还拿来当玩具玩过。”
“后来呢?”
“后来搬家时,那些杂物被当作废品卖了。时间大约是1970年代末。”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秦建国不愿放弃:“卖到哪里了?废品站?旧货市场?”
“顾教授说,当时是街道统一收废品,可能送到区废品收购站了。但这么多年过去,哪里去找?”
秦建国思考片刻:“如果铜盘是铜制的,可能被当作废铜回收,熔掉了。但如果收废品的人识货,可能会留下当古董卖。南京的旧货市场……”
“朝天宫、夫子庙,那些地方有可能。”林文渊接话,“但大海捞针。”
“不一定。”秦建国有了思路,“如果铜盘真的流转到旧货市场,可能会被收藏家买走。铜制星图仪不算热门藏品,但如果有特殊图案,可能会引起注意。我们可以发寻物信息,在收藏圈子里问问。”
两人说做就做。秦建国在文物修复师的圈子,林文渊在建筑史和科技史的圈子,分别发布信息:寻找民国时期的铜制星图投影仪,描述大致特征。信息通过邮件、专业论坛、微信群扩散。
起初几天,没有任何回应。正当他们以为希望渺茫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者是苏州的一位老收藏家,姓吴,专收古代科学仪器。他在朋友圈看到信息,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在南京朝天宫市场买过一件“奇怪的铜盘”。
“是个黄铜圆盘,直径大概十五厘米,厚一厘米左右。”吴老在电话中描述,“一面刻着星图,不是常见的星宿,就是简单的点。另一面是放射状的线。最特别的是,盘边缘有七个卡口,可以装上七个不同颜色的玻璃片。我当时觉得有趣,就买下了,一直放在库里。”
秦建国和林文渊立即赶往苏州。在吴老的工作室里,他们见到了那个铜盘。
铜盘保存完好,星图刻痕清晰。与窗棂星图对比,图案基本一致,但比例不同:窗棂上的点是固定的,铜盘上的点则是小凹坑,可以嵌入细小的发光材料(可能是夜光粉)。七个卡口上还保留着三片彩色玻璃:红、黄、蓝,其他四片遗失。
“玻璃片是滤镜。”秦建国仔细观察,“转动圆盘,让不同的玻璃片对准光源,可以投射出不同颜色的星图。七色,对应周家系统的七色光。”
林文渊用强光手电透过红色玻璃片照射铜盘,在墙上投出红色星点。“如果七片齐全,可以投射完整的七色星图。但投影的目的是什么?”
秦建国想起顾老先生日记:“投影可对应金陵七处。”他将铜盘放在南京老地图上,调整角度,让星点投影与已知的七个点位置对应。当红色天枢星投影落在第一个点(图书馆)位置时,其他星点的投影也大致落在相应位置。
“但只是大致对应,不够精确。”林文渊测量着偏差。
秦建国注意到铜盘背面放射状线的末端,有极小的刻度。他调整光源角度,让光线以特定倾角照射铜盘,这时,星点投影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与七个点精确重合。
“需要特定角度的光源!”他恍然大悟,“就像周家系统需要特定角度的月光。铜盘是‘阴系统’的便携工具,可以在任何有光源的地方使用,但必须调整到正确角度。”
而这个“正确角度”,很可能与南京的地理纬度有关。秦建国计算南京的纬度(约32度),调整光源倾角。当倾角为32度时,星点投影与七个点完全重合。
“纬度角!”林文渊兴奋道,“简单而精妙。不需要复杂计算,只要知道当地纬度,调整光源角度,就能精确定位。”
但七个点找到了,然后呢?每个点应该对应什么?铜盘上没有更多提示。
秦建国再次研究铜盘本身。在放大镜下,他发现每个星点凹坑的底部,有更小的刻痕:不是数字,而是八卦符号。天枢对应“乾”,天璇对应“兑”,天玑“离”,天权“震”,玉衡“巽”,开阳“坎”,摇光“艮”。
“八卦方位……”他思考着,“如果星点是地理位置,那么八卦就是属性或指示。比如‘乾’为天,为首,可能表示主藏点;‘艮’为山,为止,可能表示终点或入口。”
这个发现与周维明管道系统的“艮”位对应。在管道系统中,圆柱体位于房间的“艮”位(东北),开启机关。那么铜盘上摇光星对应的“艮”,可能指示七个点中最重要的一个,或是开启方法。
七个点中,哪个是“艮”位?秦建国将七个点标注在地图上,根据传统方位划分,位于东北方向的是——那栋老宅本身,即管道系统的所在。
“所以老宅是‘艮’,是入口或总枢。”林文渊分析,“其他六个点可能是分藏点,需要通过老宅系统来定位或开启。”
“但老宅的管道系统需要七曜光线激活,而七曜光线需要特定时间。”秦建国想到关键,“铜盘可能简化了这个过程:不需要真实行星,只需要模拟光源。七个彩色玻璃片,可能对应七曜的七色光。”
他们将这个发现与周秉谦分享。周秉谦想起了什么:“父亲笔记中有一页,画了七个彩色圆点,旁边写着‘七曜之色’:日赤、月橙、金白、木青、水黑、火红、土黄。但实际七色铜镜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与这个不同。”
“因为七色铜镜是可见光谱,而七曜之色是传统天文色彩。”秦建国解释,“周维明的铜盘用七色滤镜,可能融合了两种系统:用传统七曜之色,实现现代光学功能。”
至此,南京“阴系统”的基本原理逐渐清晰:七个隐藏点构成北斗七星图案,以老宅为“摇光-艮”位总枢。通过铜盘和正确角度的光源,可以定位七个点。每个点可能有自己的开启方法,但都需要从老宅总枢获取关键信息或能量。
“就像星座,”周秉谦在视频中说,“单颗星只是孤立的点,连成星座才有意义。单点隐藏可能被破坏,但七点联网,互为备份,就更安全。”
“而且七点可能相互关联。”秦建国补充,“比如,需要按特定顺序访问七个点,收集信息或部件,最后回到老宅总枢,才能完全开启。”
这个猜想让寻找工作变得复杂但也更有趣。如果七个点都需要调查,那将是一个长期工程。但当前首要的,还是天津枯井的发掘——那是已知最可能存有实物的地点。
三月,春天终于到来。冻土解冻,天津枯井的发掘工作正式启动。由文物局牵头,组成包括考古、建筑、文物保护、历史研究专家的团队,秦建国和林文渊作为特邀顾问参与。
发掘现场用围挡封闭,周围居民被提前告知并配合。首先移除了地表的现代填土和碎石,露出了民国时期的青砖结构——正是图纸上标注的枯井井口。
井口直径一米二,深不见底。专业考古人员先用内窥镜探查,发现井壁有脚窝可供上下,井深约七米,底部有积水。抽水后,摄像头显示井底有一扇锈蚀的铁门,门上有锁,但锁已锈死。
“与图纸一致。”考古领队对照蓝图,“铁门后应该是通道,通向藏室。”
但如何开启铁门?强行切割可能损坏内部结构。秦建国研究锁具样式,是老式的转盘密码锁,三个转轮,每个转轮有数字0-9。
“密码可能是三位的。”林文渊说,“但会是什么?生日?纪念日?还是……”
秦建国想起铜盘上的八卦符号。七个星点对应八卦中的七个卦(缺“坤”),而三个转轮的密码锁,可能对应三个数字。八卦有对应的数字:乾1、兑2、离3、震4、巽5、坎6、艮7、坤8。
“如果缺‘坤’,那么可能用的就是1-7这七个数字,组合成三位密码。”秦建国分析,“但哪个组合?”
他想到了“七转定位”。在周家系统中,“七”是核心数字。如果密码与“七”有关,可能是777,或者与“七”相关的组合。
“但更重要的是顺序。”周秉谦在实时视频连线中提醒,“父亲和叔公都强调‘序’。密码可能不是固定数字,而是需要按特定顺序转动。”
秦建国仔细观察锁具。在强光下,他发现转轮边缘有极小的颜色残留:第一个转轮是红色痕迹,第二个黄色,第三个蓝色。
“三原色。”他立即想到,“红、黄、蓝,对应光学三原色。在七色系统中,红是起始,蓝是结束。而八卦中,红可能对应‘离’(火),黄对应‘坤’(地,但缺坤,可能用‘艮’山替代),蓝对应‘坎’(水)。”
他尝试组合:如果颜色顺序是红-黄-蓝,对应的八卦可能是离-艮-坎,数字是3-7-6。他小心地转动转轮:3-7-6。
锁没有开。
“顺序可能相反。”林文渊建议,“蓝-黄-红,6-7-3。”
还是不开。
“或者颜色不是对应八卦,而是对应七曜。”秦建国又尝试,“红为日,黄为土,蓝为水。但数字是什么?”
他想起周秉谦父亲笔记中关于七曜的数字:日1、月2、火3、水4、木5、金6、土7。那么红(日)1、黄(土)7、蓝(水)4,组合1-7-4。
转轮转动:1-7-4。
咔嗒。
锁开了。
现场一阵低呼。铁门在专业工具辅助下被缓缓拉开,露出向下的通道。通道用青砖砌成,宽约八十厘米,高两米,有简单的通风孔。空气检测安全后,考古人员依次进入。
通道长约十米,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无锁,只有门闩。拉开闩,门向内打开。
手电光照射下,室内景象逐渐清晰:一个约十五平方米的地下室,砖砌穹顶,地面铺着防潮的石灰和木炭层。室内整齐摆放着十二个木箱,大小不一,都用铁条加固。箱子上有编号,从“壹”到“拾贰”。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一个工作台,台上放着一些工具:放大镜、镊子、毛刷、防潮剂罐。墙上挂着湿度计和温度计,虽然早已失效。角落里有个小书架,摆着几十本书。
“时间胶囊。”林文渊轻声说,“保存状态比预期好得多。”
专业文物保护人员首先进入,测量温度、湿度、有害气体浓度。确认安全后,才开始系统性记录和初步探查。
木箱被逐一编号、拍照。箱体保存良好,但锁具锈蚀。在谨慎打开第一个箱子(编号“壹”)后,里面是油纸包裹的物品。揭开油纸,是整齐码放的线装书——古籍,保存基本完好。
第二个箱子是书画卷轴,第三个是青铜器,第四个是瓷器……十二个箱子,装满了周家当年隐藏的文物。
工作台上的工具下,压着一本笔记本。秦建国小心地取出,翻开扉页,上面是熟悉的笔迹:“藏物记录,民国二十八年冬至始,二十九年春竣。周维明记。”
是周维明亲手记录的隐藏清单,详细列出了每一箱的内容、来源、年代、价值评估,以及隐藏原因。最后一页写道:
“此十二箱,乃堂兄所托最要者。余添入金陵所得三箱,共十五箱,分置津、宁两地。津门藏其十二,金陵藏其三,以应天罡地煞之数。若后世得之,当知先人之苦心。文物非私产,乃民族之记忆。愿世道清平,重见天日。维明,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初七。”
记录中提到的“金陵所得三箱”,应该就是南京七个点中的三个。而“津门藏其十二”,正是眼前这十二箱。
接下来的工作繁重而谨慎。文物被逐一取出,在临时工作室进行初步检查和稳定处理。古籍需要防虫防霉,书画需要缓缓展开,青铜器需要除锈,瓷器需要加固。
秦建国主要负责记录。他对照周维明的清单,一件件核对。古籍中有宋元善本,书画中有明清名家作品,青铜器有商周礼器,瓷器有宋元名窑。每一件都有详细的鉴定记录和来源说明,有些还附有购买时的收据或转让协议。
“这不只是藏宝,这是系统的收藏档案。”秦建国感慨,“周家兄弟不仅是保护者,也是严谨的收藏家和研究者。”
在编号“柒”的箱子中,除了文物,还有一叠信件,用油布包裹。是周秉谦父亲与周维明的通信,时间跨度从1935年到1940年。信中兄弟俩讨论文物收藏、保护方法、时局变化,也谈家庭琐事、子女教育、个人理想。
一封信中,周父写道:“吾辈生于乱世,能守一隅文明之光,于愿足矣。纵此生不见太平,后世或有清平之日,此物此志,可传后人。”
周维明回信:“兄之所托,弟必尽心。阴阳两法,皆已完备。纵一处毁,他处犹存。中华文脉,不绝如缕,吾等尽力,无愧于心。”
读着这些八十多年前的文字,秦建国仿佛看见两个知识分子的身影:在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年代,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文明的碎片,相信未来会有后人理解、继承、发扬。
发掘工作持续了十天。所有文物被安全转移至博物馆的文物保护实验室,进行系统的修复和保护。媒体对此次发现进行了适度报道,强调了民间力量在文物保护中的贡献,以及文物最终将归于国家、服务于公众的原则。
周秉谦通过视频参与了开箱记录的全过程。看到父亲和叔公的信件时,他默默流泪。看到那些熟悉的文物时,他轻声说:“这个青花梅瓶,我记得小时候在书房见过,父亲从不让我碰……这幅山水画,是父亲最珍爱的,每年重阳才取出悬挂……”
最终,经与有关部门协商,周秉谦决定将所有文物捐赠给国家,但希望能在天津和南京分别设立专题展览,展示文物及其背后的保护故事。这个提议获得支持,展览策划立即启动。
四月,秦建国回到北京,继续他的修复工作。明代天文仪器已修复完成,即将交付博物馆。在工作间隙,他开始整理周家项目的完整记录,准备出版一本图文并茂的书籍,不仅记录发现过程,更探讨民国时期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
林文渊在南京继续调查其他六个点,已有初步进展:图书馆点发现了一个密室,内有周维明的部分手稿和工具;中学礼堂点发现了特殊的光学装置,但已被损毁;银行点因建筑多次改建,已无迹可寻。七个点中,四个有发现,三个无果,但这已远超预期。
初夏的一个午后,秦建国在工棚里接到周秉谦的电话。周秉谦刚刚看完展览的初步设计方案,情绪很好。
“秦师傅,展览命名为‘隐秘的星光’,您觉得如何?星光虽微,可照暗夜;虽隐,可指迷途。”
“很好的名字。”秦建国说,“那些文物就像星光,穿越时间的长夜,终于被今天的人看见。而那些隐藏的方法,那些智慧的密码,也是星光,照亮了文明传承的某种可能。”
“孙女为展览画了一幅画,我想用作海报的一部分。”周秉谦发来图片:星空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中捧着发光的星星,星星的光芒照亮脚下的路,路上有脚印,通向远方的城市。
简单的画面,却让秦建国凝视良久。他想,这就是传承:前人埋下星光,后人循光而行,然后自己成为光,照亮更远的路。
窗外,槐树新叶已茂,在春风中沙沙作响。工棚里,另一件待修复的文物在等待:一尊唐代陶俑,面带微笑,仿佛看尽了千年时光。
秦建国洗净手,戴上手套,拿起工具。在开始工作前,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孩子的画,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开始与时间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