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方修复一新的楠木印匣被他用一块早已备好的锦缎小心包好,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秦建国站在院门口,望着老人略显蹒跚却异常稳当的步态,直到那抹深灰色的衣衫拐过墙角,与午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这才收回目光。
工棚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老木头、陈年大漆与新上木蜡油混合的独特气息,一种完成了某种郑重托付后的静谧在弥漫。王小川已经拿起之前做到一半的鸡翅木小茶盘,继续打磨边缘。李刚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眉头微蹙,显然沉浸在他的床头柜设计图里。刨花、木屑、阳光里浮动的微尘,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日常的轨道。
秦建国没有立刻开始新活。他把修复印匣用过的工具——那些精细的刻刀、小凿、特制的棉签、软毛刷、各色砂纸——一件件拿起来,用浸了少许保养油的软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分门别类,归入工具箱中特定的格子。每一样工具都因频繁使用而闪着温润的光,手柄处贴合着掌心的弧度。这个过程缓慢、安静,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在与刚刚结束的那场漫长“对话”做最后的告别与整理。
工作台上,印匣留下的浅浅压痕还在。秦建国用抹布缓缓擦过台面,将散落的细小木粉、一点点残蜡清理干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心思却还绕着那印匣打转。戗金的海水江崖如意云纹,锈死的合页,匣内那枚“乾隆通宝”和碎片……陈老先生说这是他曾祖父的心爱之物,那该是同治甚至道光年间的东西了。一个多世纪的时光,它经历了什么?曾被置于谁的书案,见证过怎样的笔墨与心事?那无法开启的一侧,究竟只是无情的锈蚀,还是封存了主人某种不愿示人的过往?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潜流,轻轻涌动,又慢慢平复。物件有物件的命运,匠人有匠人的本分。他的本分,是让它“健康”地活下去,至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或许永远沉默,才是最好的归宿。
工具归位,台面光洁如新。秦建国洗净手,端起沈念秋不知何时放在一旁、已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木料,那是前几日一个老邻居订做的一对简单花架,木料是常见的白蜡木,工艺也不复杂,是平日里做得最多的活计。他走过去,挑出两块料,用三角尺和墨斗弹线。刨子划过木料,发出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哗啦”声,新鲜湿润的木花卷曲着涌出,散发出与老楠木截然不同的、清冽的香气。这声音和气息,迅速将工棚从修复古物的那种极致凝神中,拉回到踏实、循环的日常劳作节奏里。
一下,又一下。身体的记忆苏醒了,手臂的推拉稳定而富有韵律。花架腿料的雏形在刨子下渐渐显现。就在他全神贯注校准一条边的平直时,院门外传来有些熟悉、又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不是陈老先生,步速稍快,也稍重些。
“请问……秦建国师傅是住这里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秦建国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工棚门口。院门外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穿着素雅的浅灰色针织开衫,深色长裤,短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些许急切。她手里拎着一个略显沉重的帆布手提袋,袋口收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就是。您请进。”秦建国侧身让开。
女士走进院子,脚步很轻,目光迅速而礼貌地扫过院中的花草、工棚里的工具和半成品,最后落在秦建国身上。“秦师傅,打扰您了。我是陈启明老先生的女儿,陈静。我父亲,刚从这里回去。”她解释着,脸上露出感激和歉意的复杂神色。
秦建国点点头,心里大致明白了。“陈老先生还好?印匣他满意就好。”
“满意,非常满意!”陈静连忙说,语气有些激动,“他一回到家,就把我们叫到书房,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笑。他把印匣放在书桌正中央,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不停地说‘好,真好’。”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谢,“秦师傅,真的太感谢您了。不瞒您说,那印匣在我家有些年头了,一直那么破破烂烂地收着,我们小辈看着,只觉得是个没用的老古董,占地方。父亲虽然宝贝,但我们看他每次拿出来对着发呆,心里更不好受,觉得那破旧样子徒惹他伤心。没想到,经您的手,它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变新了,是……是好像把它从一场漫长的病里治好了,精神头回来了,体面了。我父亲说,您懂它,是真正的手艺人。”
秦建国被这番直白的赞誉说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摇头:“陈老师言重了,分内事。老人家喜欢就好。”
“父亲是太喜欢了,这一下午,就坐在书房里对着印匣喝茶,话都比平时多了。”陈静说着,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但随即,那笑意里又掺杂进一丝难以启齿的犹疑。她紧了紧手中的帆布袋子,指节有些泛白。“秦师傅,我这次冒昧过来,一是代父亲再次感谢您。这二来……”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我自己,有件东西,也想请您给看看。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您?”
秦建国看了看她紧握袋子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与陈老先生看到印匣修复如初时的激动不同,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他侧身让开工作台的方向:“不麻烦,进来坐下说。小川,倒杯水。”
王小川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砂纸,去拿热水瓶和杯子。李刚也暂停了绘图,好奇地望过来,但很懂事地没有凑近。
陈静道了谢,在秦建国示意的方凳上坐下,将那个帆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王小川端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握在手里,指尖的温度似乎让她镇定了一些。
“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陈静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不是古董,年头不算太久,大概……是我父母结婚时候的嫁妆?或者更早一些,是我外婆给我母亲的。我也说不清具体年份,反正是我记事起就在家里了,母亲一直用着,很爱惜。”
她终于打开帆布袋,双手探进去,动作轻柔地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面梳妆镜的镜台。整体是木制的,尺寸不大,适合放在妆台上。造型是民国时期常见的样式,椭圆形镜面(此刻镜面被一块厚厚的深色绒布仔细覆盖着),镜框是木质的,雕刻着简洁的缠枝花卉纹样,表面原有漆饰,但现已斑驳大半,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胎。镜框通过一个可以调节角度的活页结构与下方的底座相连。底座是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有抽屉,可以用来存放首饰、梳篦等小物件。底座同样有雕刻,但纹饰比镜框更为简单,边缘有磨损,四个小小的支脚也有不同程度的磕碰。木头本身颜色暗淡,多处有细微的裂痕,尤其底座与镜框连接的活页处,似乎有些松动不稳。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陈旧木头、残留的不知名头油和时光味道的气息,隐隐散发出来。
“是黄花梨?不像……像是榉木,或者……”秦建国俯身细看,没有贸然触碰。
“母亲说是榉木的。”陈静证实道,手指轻轻拂过镜框边缘,那里有一处雕刻花纹被磨得异常光滑,想必是长期摩挲所致。“她生前每天早晚都用它。后来母亲病了,躺在床上,还常让我把它拿到床头,看着镜子,自己梳头,有时候精神好点,还要抹一点点口红。她说,女人只要还能自己梳头,就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道:“母亲走了快十年了。这镜台我一直收着,放在我衣柜的顶层。有时候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擦一擦。可是……大概三四年前吧,家里请人打扫卫生,不小心把它碰到了地上。当时看着好像只是磕掉了一点漆,镜框有点松,我也没太在意,就用布包好又收起来了。直到前两天,父亲拿着您修好的印匣回来,那么感慨,我才又想起它,找出来仔细看……”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覆盖镜面的绒布。
镜面是老的玻璃镜,水银底,已经有些发乌,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黑斑,映出的影像模糊而扭曲。但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在镜面靠近右下方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放射状的裂纹!裂纹大概有巴掌长,最中心点是一个小小的撞击白痕,裂痕如冰纹般扩散开来,破坏了整个镜面的完整,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这面承载着记忆的镜台上。
“裂了……”陈静的声音很轻,带着疼惜,“掉地上那次就裂了,我当时竟然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心里不愿承认,就自欺欺人地用布盖着,假装它还是好的。”她苦笑着,眼圈微微发红,“看着父亲那方印匣在您手里‘活’过来,我就想,我这面镜子……它还有救吗?我不求它能像父亲印匣那样恢复如初,那不可能了。我只是……只是不想它一直这么破着,裂着。每次看到这道裂痕,就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想起自己当初的粗心……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她抬起头,望向秦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秦师傅,我知道镜子裂了,很难修,就算换了新镜面,也不是原来那块了。这木头也旧了,坏了。我就是……想问您看看,它这样子,还有没有办法……让它至少看起来完整些,牢固些?能让它继续陪着我,而不是只能收在盒子里,像个……像个伤口?”
工棚里很安静。王小川和李刚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听着。他们都听懂了这面旧镜台对这位陈女士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件旧物,更是情感的纽带,是愧疚的物化,是通往逝去亲人的一道微光,只是如今,这道光被一道裂痕割裂了。
秦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更近地观察着镜台。榉木,木质还算坚实,但年久失水,有些干脆。漆饰剥落严重,雕刻的缠枝花纹里积满灰尘。活页结构锈蚀、松动。最棘手的是镜面,水银底的老镜子,一旦出现这种放射状裂纹,几乎无法修复如初,水银会从裂纹背后继续氧化、剥落。更换新镜面固然可以,但正如陈静所说,那就不是“原来”的那面镜子了。母亲每日对镜梳妆,看到的是这面逐渐发乌、却映照了数十年岁月与容颜的玻璃,任何替代品,都无法复刻那种时光浸润的独特质感。
这是一个与修复楠木印匣性质不同的难题。印匣修复的核心是“延寿”和“稳定”,最大限度保留原貌。而这面镜台,尤其是镜面,面临着“记忆载体”的损毁与“情感寄托”的延续之间的矛盾。
“镜子裂了,水银底的老镜子,这道裂纹,没法修到看不见。”秦建国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轻易许诺,“如果只是让它不继续裂开,有些办法,但裂纹本身,会一直在。换新镜面,可以,但样子就全变了,而且……”他看了一眼陈静,“您恐怕也不愿意。”
陈静用力点头,眼神黯淡了一下,又强撑着期待:“是的,秦师傅,换新的……那就算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让它……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破碎?或者,能阻止裂纹再扩大?”
秦建国沉吟片刻,手指虚指了指镜框和底座:“镜台本身,木头部分,可以处理。加固结构,清理,做必要的修补,上蜡养护,让它结实些,好看些。这能做到。至于镜子……”他再次仔细审视那道裂纹,脑中飞快掠过几种传统工艺中处理玻璃或陶瓷裂纹的方法,比如锔补,比如金缮,但用在一面有承重和映像需求的镜子上,都不完全合适,尤其是还要考虑背面脆弱的水银层。
“有一种办法,”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尝试性的谨慎,“可以试试用特殊的、透明度非常高的树脂胶,从背面小心地渗入裂纹。前提是裂纹没有完全贯穿,水银层在裂纹处没有大面积脱落。这样做的目的,不是消除裂纹,而是用胶把裂开的两边重新粘合成一个整体,防止受力后继续延伸,也能稍微填补缝隙,让裂纹在视觉上不那么‘锋利’、‘突兀’。但胶的痕迹,仔细看,尤其是侧光看,可能还是能看到。而且,镜子本身的模糊、发乌,改变不了。这个方法,只能说是‘稳定’和‘缓解’,不是‘修复’。”
他看着陈静:“这样做,有意义吗?它还是一面有裂痕的、模糊的旧镜子。”
陈静听着,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微弱希望后的光芒。“有意义!秦师傅,有意义!”她急切地说,“我不求它像新的一样清晰光亮,那反而假了。我要的就是它旧旧的样子,有母亲用过的痕迹。只要那道裂痕不再那么吓人,不再好像随时会彻底碎掉,只要它能被粘合起来,安稳地待在这里,”她轻轻抚摸着镜框,“只要我还能看着它,就像看着母亲曾经每天面对它的样子……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秦师傅,请您帮帮我,就像帮我父亲那样。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
秦建国摆摆手,打断了她关于费用的话。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残破的旧镜。陈静眼中的恳切,与她父亲陈老先生看到印匣时的激动,如出一辙。这些老物件,承载的情感重量,往往远超其物质价值本身。匠人的手,修复的不仅是木头、漆皮、铜件或玻璃,更是连接着过往与现在的那份念想。
“我试试看。”他最终说道,语气依然平静,却是一种承诺的份量。“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树脂胶填补裂纹,我没有十足把握,尤其是对这么老的镜子水银层,得先做测试。效果可能不完美,胶痕可能可见。第二,木头的修复,我会尽力,但有些磨损和漆色剥落,是岁月的痕迹,我会保留,只做清洁和加固。第三,需要时间,急不得。”
“我明白!我明白!”陈静连连点头,仿佛怕他反悔似的,“您只管按您的方法做,需要多久都行。效果什么样,我都接受。只要……只要您肯接手。”她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微微松懈下来,看着镜台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多了些抚慰的期盼。
秦建国拿出纸笔,简单记录下镜台的状况,和陈静一起确认了几处细节,约定好大致的时间(他刻意说得宽裕了些),并未收取定金。陈静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面覆盖着绒布的旧镜台,静静地立在秦建国的工作台上,像一个刚刚被托付的、带着伤痛的秘密。
送走陈静,夕阳已将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工棚里,王小川和李刚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面新来的、充满故事的“病号”。
“师父,这镜子裂成这样,还能弄?”王小川挠挠头,觉得这比修复印匣还难。印匣再旧,木头还在,这玻璃裂了,在他观念里基本就是废了。
“试试看。重点不是让它照人有多清楚,是让拿着它的人,心里能踏实点。”秦建国简单说道,开始端详镜台的结构。“先处理木件部分。镜框和底座的活页松了,榫卯可能也有些松动。小川,你帮我扶着底座。”
他小心地尝试晃动镜框,果然,连接处的活页锈蚀,轴芯松动,而且木质本身因干燥收缩,榫卯结合处也有了缝隙,导致整个镜框微微晃动,不稳当。秦建国仔细检查了活页的构造,是普通的黄铜合页,锈得不算太厉害,但固定的小螺丝已经锈死。
“李刚,去把除锈剂和精密螺丝刀拿来。小川,找点鱼鳔胶和木粉,榉木的,颜色调浅一点,备用。”秦建国吩咐道。他自己则拿起一支强光手电,再次仔细观察那道镜面裂纹,尤其是背面水银层的情况。裂纹中心点背面,水银确实有细微的蛛网状剥落,但面积不大,大部分裂纹背面的水银层还勉强附着着。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树脂胶有渗透和粘合的可能。
他先用软毛刷和吸耳球,极其小心地清理裂纹缝隙里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如同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力量导致裂纹扩大或水银层进一步脱落。清理后,裂纹显得更加清晰,也稍微干净了些。
接下来是木工部分。秦建国和李刚配合,先用滴管将微量防锈松动剂滴在锈死的螺丝上,等待渗透。同时,秦建国用极细的刻刀,小心地清理活页转动处的锈迹和污垢。螺丝松动后,他卸下活页,发现连接处的木孔确实因干燥而有些扩大、松旷了。他用调好的、略稠的鱼鳔胶混合极细的榉木木粉,制成填充物,小心地填入扩大的木孔和榫卯缝隙中,然后将活页重新安装、拧紧。多余的胶液立刻用湿布擦净。这样一来,等胶干透,木纤维膨胀,结合处会重新变得紧密牢固。
对于底座和镜框上几处细小的磕碰缺损,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寻找颜色纹理相近的老榉木料,制作微型补块,仔细镶嵌粘合,待干后再打磨做旧,力求浑然一体。
整个木件加固和修补的过程,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沈念秋来叫了两次吃饭,秦建国才洗手上桌,脑子里还在琢磨镜子裂纹的处理方案。饭桌上有些沉默,石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秦建国也只是“嗯”、“啊”地应着。沈念秋看了他几眼,知道他又“入了神”,便不再多问,只是不住地给他夹菜。
饭后,秦建国没有立刻回工棚。他走到院子里,就着屋檐下的灯,翻看一本纸张泛黄的旧笔记。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记录了一些老手艺的零散心得,其中有一页提到了用天然树脂处理瓷器冲线(裂纹)的土法,但对玻璃镜子并不适用。他合上笔记,望着夜空中的几颗疏星。现代的高透明度无影胶或许可以尝试,但那需要紫外线灯固化,而且对水银层的附着力、耐老化性能都是未知数。更重要的是,胶体渗入裂纹后的折射率与玻璃不同,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
“不是修复,是弥合。”他想起自己对陈静说的话。是的,弥合裂痕,而不是消除它。让那道伤疤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变得稳定,甚至,如果处理得当,是否能让那裂纹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一种独特的、承载着故事的印记?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动。他回到工棚,打开灯,再次凝视那道裂纹。在灯光下,裂纹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冰花般的光泽。如果……如果用一种有意的、甚至略带装饰性的方式来处理它呢?不是试图隐藏,而是用一种坦诚的、工艺化的方式去“面对”它?比如,用极细的、颜色与镜框相配的漆线,沿着裂纹的走向,在背面勾勒、加固,让裂纹呈现出一种有意识的、如金缮般的“修复痕迹”?但这需要接触水银层,风险极高,且正面观看效果难以预料。
或者,更简单直接一些,只求功能性的粘合与稳定,接受那道裂纹作为不可更改的历史痕迹存在?秦建国更倾向于后者。修复者的过度“创作”,有时反而是对原物和物主情感的侵犯。他的任务,是延续物的生命,抚慰人的情感,而不是增添额外的、属于修复者个人的诠释。
想清楚了基本原则,他心下稍安。具体的材料和方法,还需要仔细选择和测试。他记下需要购买的高透明、低粘度、固化后柔韧性好的uv胶(紫外线固化胶),以及可能需要的背板临时支撑材料。然后,他仔细地用软布将镜台覆盖好。
第二天,秦建国没有立刻开始处理镜面。他让王小川和李刚继续手头的工作,自己则去了城西的老建材市场,那里有一些专门经营特种粘合剂和手工材料的店铺。他找到了需要的uv胶,又挑了几种不同型号的环氧树脂胶作为备选,还买了专用的紫外线灯、透明薄膜、以及用于隔离和固定的美纹纸。回来后,他找了几块废弃的、有划痕的旧镜片(非水银古董镜),开始做测试。在不同清洁程度、不同裂纹宽度、不同涂胶方式(正面渗入、背面渗入、毛细作用引导)下,测试各种胶的渗透性、固化速度、固化后硬度与韧性、对玻璃的附着力,以及——最重要的——固化后的透光率和视觉痕迹。
测试是枯燥而繁琐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记录。王小川和李刚有时好奇地过来看看,只见师父拿着小滴管、牙签、紫外线灯,对着几块破镜片反复折腾,时而凑近了看,时而在本子上记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什么精密的科学实验。
“师父,这比修木头还麻烦啊。”李刚感慨。
“材料不一样,脾气就不一样。木头是‘活’的,有弹性,能呼吸。玻璃是‘死’的,硬,脆,裂了就是裂了。胶也是,有的硬,有的软,有的粘得牢但发白,有的透明但怕老化。不摸清它们的性子,下手就悬。”秦建国头也不抬地回答,用镊子夹起一片测试成功的镜片——上面一道人工划出的裂痕,被近乎无色的胶体填充,对着光看,只有一条极其细微的、折射率略有不同的亮线,裂纹本身被牢固地粘合在一起,用力掰也不会延伸。
“就这个了。”秦建国指了指那瓶标着“高透uv胶”的小瓶子,“粘度低,渗透性好,固化快,硬度适中,韧性不错,最关键是无色透明,固化后折射率接近玻璃,痕迹最不明显。”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用在老镜子上,还得更小心,水银层比玻璃更脆弱。”
测试用了几乎一整天。傍晚,秦建国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他再次清洁了工作台,确保无尘。将镜台小心地放置在一个自制的、可调节角度的木架上,使镜面呈近似水平,裂纹大致处于“低洼”处,便于胶水依靠重力自然渗入。他用软毛刷和酒精,再次极其小心地清洁裂纹区域,正反两面都处理到,确保无油脂灰尘。然后用薄如蝉翼的美纹纸,仔细地沿着裂纹两侧粘贴,只露出裂纹缝隙本身,这是为了防止胶水溢出污染镜面其他区域。在镜子背面裂纹对应处,也粘贴了美纹纸,并覆盖上透明薄膜,作为临时背板,防止胶水漏出污染水银层,也便于观察渗透情况。
准备工作就绪,工棚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王小川和李刚也放下手里的活,远远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秦建国戴上放大镜,打开高亮度无影灯,调整好镜台角度。他拿起装有uv胶的专用细针管,针头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先吸了极少量胶液,然后,屏住呼吸,将针尖对准裂纹最宽的一端,轻轻接触。
淡如清水的胶液,依靠毛细作用,开始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向裂纹深处浸润。秦建国的手稳如磐石,眼随胶走,控制着针管极其微小的推进力量,让胶液自然流淌,而不是被挤压进去。太快,容易产生气泡或溢出;太慢,胶液可能提前在入口处开始固化。这是一场指尖与微观世界的对话,是对耐心和控制的极致考验。
胶液像拥有生命般,沿着曲折的裂纹慢慢前行,填充着每一道细微的缝隙。遇到分叉,秦建国会稍微停顿,调整角度,让胶液优先填充主裂纹。整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却又不能有丝毫急躁。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针尖引导着胶液,抵达了裂纹的末端。秦建国极轻、极快地移开针头,用干净的棉签尖,几乎以“点触”的方式,吸掉入口处多余的、可能形成疙瘩的胶液。然后,他立刻拿起小功率的紫外线灯,调整好波长和距离,开始沿着裂纹走向,分段进行照射固化。uv胶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照射下迅速发生交联反应,由液态变为固态。光线所过之处,胶液凝固,将裂开的两侧玻璃重新“焊接”在一起。
固化过程也需要小心控制,光照时间不足,胶体不干;时间过长或距离太近,可能因局部过热导致玻璃或水银层产生应力变化。秦建国如同一个进行显微手术的医生,全神贯注。
当最后一段裂纹在紫外灯光下凝固,秦建国关闭紫外线灯,长长地、缓慢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让镜台在架子上静置,等待胶体完全固化稳定。
一个小时后,他小心地揭去正反两面的美纹纸和背面的透明薄膜。凑近了,在无影灯下仔细检视。
裂纹依然在那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此刻,那道原本显得脆弱、狰狞、仿佛随时会撕裂的裂痕,被一层极其透明、坚硬的胶体填充、包裹、粘合。裂纹的边缘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锋利刺目。对着光看,裂纹处有一条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略有不同的光线折射带,像是给一道旧伤疤覆上了一层极薄极透的、坚韧的“皮肤”。用力按压裂纹两侧,纹丝不动,结构稳固。最令人欣慰的是,水银层在操作过程中保护完好,没有因为胶的渗透而出现新的剥落。
秦建国又等了半小时,确认胶体完全固化且稳定后,才开始清理镜面残留的些微胶痕和清洁剂痕迹。最后,他用一块崭新的麂皮,轻轻擦拭整个镜面。
现在,这面镜子可以被重新立起来了。秦建国将它小心地放回底座,调整好角度。镜面依旧发乌,布满岁月的黑斑,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右下角,那道裂纹依然清晰可见。但不同的是,它不再是一道“伤口”,而更像一道已经愈合、被仔细处理过的“疤痕”。它存在,提示着曾经的伤痛,但它被牢固地弥合了,不再脆弱,不再有继续恶化的可能。在昏暗的工棚灯光下,那道裂纹甚至泛着一点极微弱的、来自胶体的莹润光泽,不再刺眼,反而与周围发乌的镜面、古朴的镜框,形成一种奇异的、带有时间质感的和谐。
秦建国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镜子没有“恢复如初”,但它被“稳固”了,被“接纳”了。那道裂痕,从需要隐藏的瑕疵,变成了可以直视的、物件历史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两天,他着手处理镜台的木件部分。清洁、加固细小结构、修补缺损、打磨掉过于毛糙的漆皮边缘,最后用极稀的、加了少量色浆的木蜡油,进行整体的擦拭和养护。他刻意保留了大部分斑驳的原始漆色和长期使用形成的温润包浆,只让木头本身的质感更健康、润泽。那些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雕刻边缘,在清理后愈发显得温润动人。
当最后一遍蜡油被擦拭均匀,整座镜台仿佛被轻轻唤醒。榉木呈现出温暖的蜜色光泽,缠枝花纹在柔光下清晰而柔和,结构稳固,开合顺滑。而那面镜子,带着它的伤痕与独特的修复痕迹,安静地镶嵌其中,像一只不再流泪、却依然深邃的眼睛。
秦建国给陈静打了电话。次日,陈静几乎是跑着进院的。当秦建国揭开覆盖的软布时,她怔住了,嘴唇微微颤动,良久没有说话。她先是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光滑牢固的镜框,抚摸过那些熟悉的缠枝花纹,然后,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在那面镜子上。
她看到了那道裂纹。它还在那里。但她也立刻看出了不同。裂纹被一种温柔而坚韧的东西“安抚”了,固定了。它不再给人一种一触即碎的不安感。镜子依旧朦胧,依旧布满黑斑,依旧映不出清晰的容颜,但不知为何,陈静却觉得,它比任何一面崭新明亮的镜子,都更贴近母亲,更贴近那些逝去的晨昏。
她慢慢地、慢慢地凑近,直到自己的面容模糊地映在那发乌的、带着裂痕的镜面中。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已然花白的头发,嘴角带着平静的笑意。镜中的裂痕,仿佛与记忆中母亲眼角的皱纹重叠在一起,不再是瑕疵,而是一种历经岁月后的、坦然的存在痕迹。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镜框上。陈静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积压多年、终于释然的洪流。“谢谢您,秦师傅……”她哽咽着,声音模糊不清,“谢谢……它这样……很好,真的很好……妈妈会喜欢的……”
秦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推到她手边。他知道,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修复的意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真实的确认。
陈静平静下来后,小心地、像捧着一件圣物般,将镜台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入带来的袋中。她坚持留下了比原定更多的酬金,秦建国推辞不过,最终只收下了他认为合理的那部分。临走时,陈静深深鞠了一躬:“秦师傅,您修的不仅是物件。谢谢您。”
院门再次关上。工棚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强烈的情感波动。王小川默默递过来一杯水,李刚也若有所思地看着工作台出神。秦建国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角落,那里已经又堆起了一小堆待处理的木料。
“师父,”李刚忽然开口,指了指电脑屏幕上他画了一半的床头柜图纸,“您说,我这样设计,抽屉用燕尾榫,腿用内翻马蹄,会不会太‘老气’了?现在人都喜欢简约的。”
秦建国走过去看了看图纸,线条清晰,比例匀称,是用了心的。“老气不老气,看你怎么理解。榫卯结实,马蹄腿稳重,这是它的‘本分’。样式可以变,但木头的脾气、榫卯的道理,不能丢。你按你想的做,做出来了,放在那儿,用了,才知道是不是真对路。”
李刚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还在琢磨。
秦建国走回自己的工作区,拿起昨天做到一半的白蜡木花架腿料,重新校准刨子。清冽的木香再次弥漫开来。刨花飞舞,时光在木纹的延伸中静静流淌。修复完印匣和镜台,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被某种东西擦拭过,变得更加沉静、通透。这些承载着不同家族记忆、个人情感的旧物,如同一条条隐秘的河流,在他的手中短暂交汇,又被送往各自的远方。而他,如同一个河岸边的摆渡人,用双手和心意,修补好那些渡船,让记忆和情感得以继续流淌。
他不需要知道每条河流的源头和终点,只需要对掌下的木头、胶漆、时光,保持最大的敬意与专注。这便是他的“本分”。
院墙外,隐约传来孩子们放学归家的嬉笑声,还有隔壁孙老师教孩子们念诗的清亮嗓音。夕阳的余晖,再一次将工棚染成温暖的橙色,也将他挥舞刨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稳稳地印在满是木屑的地面上。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木香、纹理与对话中,笃实地、绵长地继续着。而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刨子,刀刃雪亮,在余晖中闪过一道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