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坟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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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栖古庭,巨树的华盖在日渐稀薄的天光下投出疲惫的阴影。曾经庇护了万千妖族的根系洞穴,如今大多已空空荡荡,唯有地脉深处岩浆河依旧奔腾,在空寂的洞穴中回荡着呜咽般的水声。

古树主干下,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一根看似随时会断裂的枯枝,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穿过稀薄的屏障,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诺亚方舟那如同移动山岳般的轮廓,缓缓穿透云层,悬停在古庭上空。与往日不同,这次降落后,从方舟舱门送出了一具具棺椁。

棺椁由灵犀星特产的木材打造,木质朴实无华,表面只简单镌刻着姓名、生卒年份,以及所属族裔或部队编号。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古树前新平整出的空地上,沉默,沉重,带着跨越星海的冰冷。

上千具。

老人握着枯枝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得分明,这些棺椁分为两类。

一类棺椁上,大多铭刻着“黑鲨舰”、“绿盟老兵”、“第x战斗群”等字样,牺牲年份跨度不大,正是这些年星域征战中陆续陨落的将士。他们曾是四百老兵中的一员,或是后来补充的新血,最终都选择了将忠骨归于故土。

另一类棺椁,铭刻的则是普通的名字,来自各个妖族,甚至还有一些人族、龙族。他们是灵犀星的建设者、定居者,在相对和平的新家园度过了晚年,最终老病而逝。按照遗愿,他们不愿葬在异星,魂魄要回归这片诞生他们的土地。

诺亚方舟放下棺椁后,并未久留。它接走了古庭中最后一批寥寥无几的、因各种原因迟迟未走的幸存者——大多是年老体衰、对故土有极深执念,或是自愿留下照料墓地的妖。舱门闭合,方舟缓缓升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

走的幸存者越来越少,归的棺椁却越来越多。

古庭,正在从一个“避难所”、“中转站”,无可逆转地转变为一个巨大的坟场。

远处,几头身躯庞大、枝干苍劲的大树妖,正沉默地挥舞着根须化作的巨臂,在古树根系延伸区域的边缘,挖掘着墓穴。泥土被小心地翻开,露出下方相对干燥的土层。每一个墓穴都间隔着适当的距离,朝向统一的东方——恒星升起、生命初始的方向。

挖掘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在为这片土地敲打着最后的节拍。

我缓缓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椁前。棺盖上刻着一个编号:“059”。那是一头脾气火爆但忠心耿耿的老山羊,曾是绿盟的步兵统领,后来跟着囚儿上了黑鲨舰。

我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去棺盖上细微的尘土。触手冰凉。

“回来了也好。”我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吹散,“终究是回家了。”

我的目光扫过那上千具沉默的棺椁。他们曾是天渊的子民,曾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如今,天渊大陆气候依旧恶劣,生机断绝,不再适合任何活物长久生存。它正在履行最后的职能:作为所有逝去儿女永恒的安息之地。

生者离去,逝者归葬。

循环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又如此自然。

大树妖们挖掘墓穴的声响,是此刻古庭唯一持续的声源。它们将棺椁一具具小心地放入墓穴,掩土,然后移向下一个位置。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悲恸的哭嚎,只有最简洁的肃穆。因为需要安葬的太多了,而时间仿佛在这片逐渐死寂的土地上,也失去了意义。

我抬起头,望向古树顶端。青木老祖的主体意识大多已经散失,留在此地的古树更像是一个自动维持的本能躯壳。

一种宏大的、静默的悲哀,笼罩着古庭。

这里曾是最后的温暖堡垒,是绝望中的希望灯塔,是通往新生的渡口。而现在,它正褪去那些角色,显露出最原始的本质——土地。接纳种子,也接纳归尘的血肉;孕育生命,也安息亡灵。

“师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马兰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的不是汤碗,而是一壶清茶。她看上去也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沉静。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些墓穴,轻声道:“地脉已经开始自然调整那些空的洞穴,温度在缓慢下降。”

我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来最后一点暖意。

“送棺椁回来的,有十几个大妖,是自愿回来担任守墓人的。”马兰花说,“他们大多是重伤残疾、寿元将尽的老兵,或是一些在灵犀星无亲无故的孤老。小玖问过他们的意愿,都很坚决。说灵犀星是给活人、给未来建设的,他们回来,守着这里,守着故人,心里踏实。”

我缓缓点头,啜了一口茶。茶味清苦,回甘微弱。

“这一次诺亚方舟传来了消息,”马兰花声音透着高兴,“小八在星域那边的‘搅动’初见成效,几个主要敌对势力内乱加剧,短期内应无暇外顾。灵犀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白泽那边‘说服’工作虽然艰难,但大部分刺头已拔除,建设进入快车道。墨师大学已经开课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目光却未曾从那些棺椁上移开。

我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生者的未来,建立在逝者的牺牲与归葬之上。黑鲨舰在星空中血战,换来灵犀星的建设时间;灵犀星的繁荣与秩序,又吸引、安抚了更多生者,并使逝者得以安息故土。

而雾栖古庭,这个一切的起点与转折点,正在完成它最后的使命——成为连接生与死、故土与星河、过去与未来的静谧纽结。

“你也该走了,兰花。”我忽然说,“古庭将成坟场,生者不宜久留。保国和老金在这里,我会看着他们。你去灵犀星吧,小玖需要帮手,小小一个人太累。而且小八在那里。”

马兰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师父,我不走。这里还需要一个‘梦婆’哪怕只是给那些自愿回来的守墓人,煮一碗安神的汤。而且,”她望向巨树根系深处,“保国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他说过,怕我被别的妖勾走,我得让他看牢些。”

我不再劝说,有些守望,比生命更长久。

夕阳西下,千具棺椁拉出长长的影子。大树妖们仍在工作,不知疲倦。新的墓穴不断出现,像大地缓缓睁开的、望向天空的眼睛。

天渊大陆,这片曾经生机勃勃、后来饱经劫难、如今正在彻底沉寂的土地,正以一种悲壮而庄严的方式,履行它作为所有子民最终归宿的古老天命。

而生者的故事,仍在灵犀星、在遥远星海继续书写。只是那故事的底色里,永远烙着这片逐渐化为大型坟场的故土的影子,以及那巨树下,拄着枯枝、目送归葬的佝偻身影。

栖芽从巨树根部那道微微发光的入口跑出时,鬓角那枚翠色小葫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碰撞出极细微的、仿佛晨露滴落叶片的声音。曾经趴在地火边酣睡的小藤妖,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灵秀,却也多了几分沉静。只是此刻,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爷爷,”她跑到我身边,声音清脆却压低了些,“青木老祖要见您。”

我握着枯枝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那棵支撑了整个雾栖古庭、如今树冠却已显稀疏苍凉的巨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枯枝点在铺着零星落叶和干涸花瓣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我的步伐缓慢而稳当,跟随栖芽走向巨树的主干。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宏大而疲惫的生命气息,如同迟暮巨人的呼吸,深沉、缓慢,带着大地震颤般的韵律。

我们并未进入通常用来议事或居住的根部大洞穴,而是沿着一条自然形成的、内壁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木质通道,蜿蜒向上。通道壁上,可以看到树脉如同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只是那光芒比记忆里黯淡了许多。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位于巨树主干深处的天然腔室。这里没有桌椅陈设,只有盘虬错节的粗壮根茎自然形成平台与坐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木质香气与淡淡的、类似星光般的微尘。

青木老祖坐在最中央一处根茎交织而成的“座”上。他的形象比往日所见更加苍老——原本翠绿的须发,如今已全部转为枯黄色,如同深秋最后挂在枝头的叶片,干枯、脆弱,失去了所有水分与光泽。他的身形也更加透明、虚幻,边缘处甚至开始微微弥散,化作点点细碎的、带着微弱绿意的光尘,飘散在腔室中,如同逆向升起的萤火。

他看到我进来,枯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悲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墨先生,你来啦。”青木的声音不再浑厚如钟,而是像风吹过空洞的树干,带着奇异的回响,却依然清晰。

我走到他面前,在对面自然隆起的根茎上坐下,将枯枝靠在身侧。“青木。”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青木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树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梦见丫丫了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的语气变得轻柔,充满怀念:“她呀,就和小时候一样,用小手紧紧攥着小渔儿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两个人一起,坐在我一根最低的枝桠变成的秋千上。我就那么轻轻地、慢慢地晃着她们”

腔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树脉微光流转的沙沙声,和青木那逐渐飘忽的叙述。

“她们笑着,越荡越高秋千带着她们,穿过了我的叶子,穿过了雾栖古庭的屏障一直向上飞,飞到了树顶,飞进了云里,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青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枯黄的眼角却仿佛有星芒闪烁,“真好梦里真好。”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那段无忧无虑、在巨树庇护下嬉戏玩耍的时光,是青木漫长生命中格外珍视的温暖记忆。

“梦醒了,我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青木收回目光,看向我,枯黄的瞳孔里映出老友同样苍老的面容,“我的力气快用完了。这片大陆的地脉,这些年为了维持古庭,为了给那些孩子争取时间,耗得太厉害。我也老了。”

!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一片枯黄的、脉络分明的树叶从他袖间飘落,还未触及地面,便化作一片细碎的星光,轻盈地散开,融入腔室的光尘之中。

“墨先生,我不陪你了。”青木的声音更加空灵,身形也越发透明虚幻,“这最后一点力气,我不留着做梦了也不留着说话了。”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将全部意志凝聚于一点的光芒:

“我要让我的本体——这棵树,屹立不倒。”

“让它在这里,在这片逐渐沉寂、成为最终归宿的土地上,一直站着。”

“站成一座碑,站成一个标记,站成所有离去的孩子们归乡时,抬头就能看见的‘家’的方向。”

“只要这棵树还在,雾栖古庭,就还在。”

话音落下,青木老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有告别,有无数年相伴的默契与无需言说的信任。

然后,他的身形彻底虚幻、淡化,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璀璨的、闪烁着生命最后绿意的星光。这些星光并非无序飘散,而是如同被牵引的河流,温柔而坚定地向着腔室四周的木质内壁涌去,悄无声息地渗透、融入。没有人注意到最大的一颗悄贴附在栖芽的发间,慢慢消失。

他在回归。

将最后残存的意识、神魂、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归还于这棵从一粒种子起便与他性命相连、共同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古树本体之中。这不是消亡,而是最彻底的融合,是将“灵”彻底化入“形”,以自身的一切为代价,换取本体超越自然极限的永恒屹立。

腔室内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一瞬,又缓缓平息。空气中弥漫的星光微尘渐渐沉降。

青木老祖坐过的根茎平台上,空无一物。

只有那磅礴、古老、却又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决绝意志的生命气息,依旧萦绕在巨树的每一根纤维之中,并且变得更加沉凝、更加不可动摇。

栖芽早已泪流满面,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只是对着青木消失的地方,深深跪拜下去。

我坐在原地,良久未动。伸出手,接住最后几粒飘落的、带着温润绿意的光尘。光尘在他掌心停留片刻,也缓缓消散。

我慢慢站起身,重新握住那根枯枝。

枯枝点地,发出与来时一般无二的“嗒”声。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荧光通道,缓缓向下走去。栖芽默默擦干眼泪,跟在我身后。

走出巨树入口时,外面的天光似乎更加清冷。我抬起头,望向古树那虽然略显稀疏、却依然极力向天空伸展的树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恍惚间,竟有些像孩童坐在秋千上,无忧无虑的笑声。

我知道,青木走了。但又未曾离开。

他化作了这棵树的“心”,化作了让它永远站立的“魂”。从此,这棵巨树将不再仅仅是青木老祖的本体,它就是青木老祖。是墓碑,是路标,是守望者,是家园最后也是永恒的象征。

“老友,”我对着巨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辛苦了。”

“剩下的路,我看着。”

我转身,看向远处仍在沉默挖掘墓穴的大树妖,看向那些静待入土的棺椁,看向这片正在缓缓沉入永恒寂静、却又因一棵树的屹立而保有某种庄严生机的土地。

归葬仍在继续。

而守望,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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