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寒冷、近乎绝对寂静的宇宙深空,远离任何恒星的光芒,一艘战舰静静地漂浮着,像一头搁浅在虚无之海的巨兽残骸。咸鱼看书蛧 首发那是黑鲨舰,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刃,如今舰体上布满了能量灼烧的焦痕、金属撕裂的创口以及临时修补的粗糙焊疤,如同一件破碎却依旧不肯屈服的铠甲。
舰内,仅存的照明系统散发着幽蓝的、不稳定的冷光,映照着通道内凝固的血迹和烟熏的痕迹。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嘶嘶声,混合着消毒水、机油和一丝难以散去的血腥味。
会议室的长桌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身影——一头老山羊妖,他身上的制式战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焦黑翻卷的伤口,最致命的一处在胸口,某种腐蚀性能量几乎洞穿了他的躯干,生机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迅速流逝。他是“四百老兵”中的一员,编号早已无人提起,大家都叫他“老山羊”。
囚儿,黑鲨舰的指挥官,墨渊辰的大徒弟,此刻就站在长桌旁。他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甲胄上同样沾染着血污与硝烟。他的一根手指指尖,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磅礴生命气息的血珠——那是他体内源自古老玄龟血脉的珍贵精血,有着强大的疗伤续命之效。他正要将其滴入老山羊的伤口。
“头儿” 老山羊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不要救求你了”
囚儿的手指僵在半空,眉头紧锁,低沉道:“别说傻话!挺住!”
“不不是傻话” 老山羊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我终于有脸回去见墨先生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话语却异常清晰,像是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在死亡门槛前决堤而出的洪流:
“不瞒你说当年就是我放出的‘龙族是苍梧星爆炸元凶’的谣言也是我在龙族被迫从龙腾山脉退走后第一个带人过去抢占了大量资源白泽大人骂得一点没错我就是个卑鄙的投机者懦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锥心:“后来天渊乱了我害怕不知道怎么和那场大灾脱清关系怕被清算正好天渊开始流传墨先生才是灾难罪魁祸首的流言我我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斑白的毛发。“我欠天渊的欠墨先生的欠所有死难同胞的只有这条命还了死了我才有脸回去葬在家乡的土里”
话音落下,他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也随之断绝。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却已再无神采。
囚儿的手指颤抖着,那滴玄龟精血最终没有落下。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山羊的双眼。
这样的事,在黑鲨舰上,时有发生。
那四百名从地狱般的天渊劫难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他们登上黑鲨舰,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赎罪,为了复仇,为了用最惨烈的方式,与自己不堪的过去、与施加给天渊的痛苦做一个了断。他们作战悍不畏死,甚至常常主动寻求最危险的战斗,仿佛只有死亡,才是他们灵魂最终的安宁,才是他们回归故土唯一的门票。
战舰内部的墙壁上,刻划阵亡者名字的地方越来越多。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接战、每一次归航,人数都在减少。悲壮,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当阵亡人数逼近一百五十时,从遥远的灵犀星方向,终于驶来了一艘补给舰。它并非战斗舰只,线条流畅,散发着新技术的光泽,与伤痕累累的黑鲨舰形成鲜明对比。
补给舰对接后,首先运送过来的,不是常规的能源罐或武器模块,而是上百具用灵犀星特殊木材打造的、朴实无华的棺椁。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黑鲨舰的货舱内,沉默地诉说着后方对前线的理解与哀悼。
但随之而来的,不止是补给和棺椁。
从补给舰上,走下一百多名身穿崭新灵犀星制式护甲、装备精良、眼神锐利却又不失朝气的年轻赤兔族战士。他们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迅速接管了黑鲨舰上部分非关键岗位,并开始协助维修。
为首者,是一头年轻的麒麟。他化形后是英武的青年模样,眉宇间既有坚毅果敢,又隐隐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谋略。他是马千里,马保国与马兰花的儿子,从小在墨渊辰身边长大,是七位哥哥姐姐疼爱的弟弟,“小八”。
小八径直走到舰桥,找到了正对着星图发呆、背影无比萧索的囚儿。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寒暄,只是看着眼睛布满血丝的囚儿,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丫丫姑姑说的一点没错,你们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
囚儿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看向他。
小八继续道,语气犀利:“这才多久?就死了这么多!你们以为这是在为灵犀星争取时间?这是在玩火!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激起敌人更强烈的仇恨和报复欲!你们是在招祸!”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从今以后,这里的战场指挥权,交给我。大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决心未改,“您没意见吧?”
囚儿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火焰与冰冷理智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总是笑嘻嘻跟在他们身后、如今却已战死沙场的马保国的影子。他心中的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小八得到了默许,转身面对闻讯聚集过来的剩余老兵,以及他带来的新战士。他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遍每一个角落: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黑鲨舰上,谁都不许再轻易言死!更不许主动找死!”
他扫视着一张张或苍老麻木、或年轻激愤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们,是天渊劫难后屹立不倒的英雄!是灵犀新家园最坚实的保护盾!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你们在这里流过的每一滴血,将来都会写入灵犀星的课本,让后世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和平与未来,是由谁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死亡不是解脱,活着见证胜利,守护新家园,才是你们对天渊、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从这一天起,那艘如同复仇幽魂般在星域中四处出击、伤痕累累的黑鲨舰,突然彻底失去了踪迹。正准备调集力量进行报复性反击的维多格星武装,扑了个空,愤怒之余,将矛头对准了情报中显示的、黑鲨舰的母星——灵犀星。一支远征舰队开始集结,气势汹汹,誓要摧毁那个“胆大包天”的新生文明。
然而,就在维多格星远征舰队即将出发的前夜,其星球南部,几个长期被压迫、资源被掠夺的少数民族聚居区,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组织严密的武装叛乱。叛乱者装备精良,战术刁钻,对帝国军的弱点了如指掌,并且得到了“不明来源”的情报和物资支持。帝国军措手不及,平叛行动屡屡受挫,内战烽火迅速蔓延。
维多格星自顾不暇,远征灵犀星的计划,无限期搁置。
在该星球某座繁华都市的街头,一个伪装成当地生物的囚儿,看着新闻屏幕上播放的叛乱画面和帝国焦头烂额的声明,悄悄对身边同样伪装的小八竖起了大拇指,低声笑道:
“好小子和你爹一样,‘坏’得可以!”
小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不仅仅从爷爷墨渊辰那里学到了浩瀚的知识与做人的道理,从七位哥哥姐姐那里继承了各自的本事,更从父亲马保国那里,潜移默化地学会了那种深植于草根智慧、善于利用矛盾、精于算计的“腹黑”之道。当父亲战死雾栖古庭的消息传来,那个曾经阳光跳脱的少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天真,只剩下淬火后的钢硬与深不见底的城府。他告别了温柔的妻子秦柔,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线。
他要为父亲报仇,为天渊无数冤魂复仇,更要为灵犀星扫清一切障碍。他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击毁几艘敌舰,而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混乱,让所有潜在的敌人,陷入自顾不暇的泥潭。
黑鲨舰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化整为零,伪装潜伏。在小八的指挥下,它变成了一柄更致命、更隐蔽的匕首,专挑敌对星球内部最脆弱的缝隙下手。资助反抗军,散播不利谣言,挑起种族或阶级矛盾,破坏关键后勤节点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却总能精准地戳在敌人的痛处。
于是,这片星域中,几个曾对天渊落井下石、对灵犀星流露出敌意的星球,开始接二连三地“走霉运”。不是边境冲突突然升级,就是重要殖民地爆发独立运动,要么就是经济链莫名断裂,政局动荡不休。它们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内部层出不穷的“意外”和“麻烦”,哪里还有余力去关注遥远星域那个正在默默建设、似乎毫无威胁的灵犀星?
灵犀星,因此获得了一段异常宝贵、相对和平的发展时间。白泽与白玖瑶带领着妖族建设者,夜以继日,将荒芜的星球一点点改造成充满生机的家园。而他们知道,这份宁静的背后,是深空之中,那艘隐于黑暗的战舰,以及那个继承了父亲意志、正在将整片星域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麒麟,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们来之不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