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地火长明、昼夜不分的雾栖古庭地穴中,仿佛只是几次呼吸的间隔,又漫长得足以让某些变化悄然生根。
我的讲述时断时续,记忆的碎片时而被地火的光芒照亮,时而又沉入混沌的深渊。但栖芽总在我语塞或跑偏时,用她那清脆稚嫩的声音提醒。囚儿、虎战、马兰花、青木老祖……他们始终安静地陪伴,目光中的担忧渐渐掺入了越来越多的希冀。我能感觉到,头顶那新生的黑色,似乎又顽强地增添了几丝,如同在宣告一场无声的复苏。
这一日,讲述暂歇,马兰花煮的新茶香气氤氲。囚儿从静坐中起身,走到檀木交椅前,撩起衣袍,单膝跪地。他抬起头,那张总是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沉重与决断。
“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地穴中回荡,“天渊……气候愈发酷烈,灵脉日渐枯竭,屏障裂口威胁日增,此地……已非长久安居之所。万妖众生,惶惶不可终日。”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星火燃烧,那是属于领袖的责任与担当:“我意已决。我将辞行,离开天渊,离开您。”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交椅的扶手。
囚儿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我要集结天渊尚存之力,打造舰队,驶向无垠星海!为天渊万灵,寻找新的家园!此路必多艰险,前路未知,但……总好过坐以待毙,困守死地!”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寻找新家园……这意味着漫长的离别,意味着深入未知的险境,也意味着,他可能再也回不来。
地穴中一片寂静。虎战双拳紧握,马兰花掩住了嘴,青木老祖喟然长叹。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囚儿,这个曾经驮在我背上的“小王八”,如今已是顶天立地、肩负苍生的妖皇与城主。他的决定沉重而悲壮,却也闪耀着不屈的光辉。
没有言语。我沉默地伸出手,从旁边锻造台上,拿起了那根由栖芽找来、被地火烘烤得温热的、寻常的竹制戒尺。
囚儿看到戒尺,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那双厚实、布满力量与沧桑的手掌,掌心向上,稳稳地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戒尺,没有犹豫,带着一种沉凝的、属于师者的庄严,对着他的掌心,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地穴中格外清晰。
“一戒,” 我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心神,“心浮气躁。此去星海,前路渺茫,危机四伏。遇事需沉稳,谋定而后动。莫忘你为何出发,莫负初心。”
啪!
第二下,力道不减。
“二戒,”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畏难退缩。开拓星路,乃开天辟地之伟业,亦有无尽坎坷。当守正笃行,矢志不渝。你肩负的,是天渊万灵的生路,莫负所托。”
啪!
第三下,戒尺抬起,落下,带着最终的叮咛与不舍。
“三戒,”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忘本失德。无论航行至何方星域,无论遭遇何种文明,需知你从何而来。心怀家国,天渊是你永远的血脉之根。行事需有尺,心中有度。”
三戒完毕,戒尺被我轻轻放在一旁。囚儿的掌心已然泛红,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将那三句戒言,如同烙铁般刻入心底。
他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深深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谨记先生教诲!定不负所望!”
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泪水模糊了他刚毅的脸庞,他看着我,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沉重无比的几个字:
“我走了,先生。”
说完,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地穴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天渊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那背影,与记忆中那个赖在我腿上不肯下来的小王八重叠,又迅速分离,化作即将远行的孤帆。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舍、担忧、骄傲与无尽牵挂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猛地冲上我的心头,冲开了记忆深处最后一道混沌的闸门!
“囚……囚儿!”
一声嘶哑的、却再无疑惑、充满了属于“师父”的深切情感的呼唤,猛地从我喉咙里冲了出来!
已经走到洞穴甬道口的囚儿,身形如同被雷霆击中,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身!
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眼中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与震撼!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如同离弦之箭,几步冲回檀木交椅前,不再是行礼,不再是告别,而是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受了无尽委屈的孩子,猛地扑倒在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我的双腿!
“师父——!!!”
一声包含了所有思念、所有担忧、所有压抑情感的哭喊,响彻地穴!这个统御西渊、令万妖敬畏的妖皇,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高大的身躯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止。
“师父!你终于……你终于想起我了!师父!!!”
他紧紧抱着,仿佛一松手,眼前清醒唤出他名字的师父就会再次消失。
我低下头,看着怀中痛哭失声的徒弟,枯瘦的手,终于不再是茫然地触碰,而是带着明确的、属于师父的温柔与酸楚,轻轻地,落在了他剧烈耸动的肩头。
泪水,也从我干涩已久的眼眶中,悄然滑落。
地火依旧无声燃烧,映照着这跨越了漫长苦难与遗忘后,终于重新连接的师徒。离别在即,但一声“囚儿”,一声“师父”,已然为这场悲壮的远行,注入了最深的羁绊与力量。
囚儿离去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地穴甬道的尽头。那沉重的步伐,似乎还残留着决绝的回响,但方才那场痛哭与相认,又为这离别涂抹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暖色。他是带着虎战一起离开的,脸上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坚毅与释然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因为他们的师父,回来了。不是那个疯癫糊涂、记忆破碎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唤出了他的名字,给予了他嘱托与力量的师父。这份确认,足以支撑他面对前方星海无尽的未知与凶险。
地穴中重归寂静,只有岩浆永恒地汩汩流淌。檀木交椅依旧,茶香袅袅,但氛围已悄然不同。
我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枯坐在椅上,被动地接受记忆的冲刷或陷入长久的昏沉。意识深处那复苏的涓流,虽然依旧细弱,却开始有了更明确的流向。
栖芽,那个由我命名、胆大心细的小树妖,成了我与这个渐渐陌生的外界之间,最灵动也最信任的桥梁。
“先生,上面能看到好大的风雪!” 她常常用清脆的声音提议,枝丫构成的手指指向洞穴上方,“巨树的顶端,风呼呼的,雪片有巴掌那么大!可好看了!”
起初,我只是听着,目光有些迟缓地追随着她的指向。后来,我会点点头,扶着交椅的扶手,尝试自己站起。腿脚依旧虚浮无力,但那股想要“去看看”的意念,却比身体的衰弱更为顽强。
马兰花和青木老祖总是适时地出现,或搀扶,或默默守护在侧。他们并不阻止,只是确保我的安全。
于是,通往巨树顶端的蜿蜒木质阶梯,便成了我 和栖芽时常踏足的路。阶梯盘旋向上,穿过树干内部温暖发光的腔室,掠过无数沉睡或好奇窥探的草木精灵,最终抵达那探出浓密树冠、如同平台般的巨大枝桠交汇处。
这里,是雾栖古庭的制高点。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北境特有的、能刺透骨髓的寒意与雪沫。我裹紧了青木老祖准备的厚实斗篷,在栖芽或马兰花的搀扶下,站稳脚步,极目远眺。
视野所及,一片茫茫。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树冠。鹅毛般的大雪,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着、斜着,疯狂地抽打向天地间的一切。近处的古庭巨木,树冠上积累了厚厚的、皑皑的白,如同戴上了沉重的银冠。更远处,曾经隐约可见的森林轮廓、起伏山峦,此刻完全消失在翻腾的雪幕之后。目力所及的极限,只有无穷无尽的、旋转飞舞的白色,以及被风雪吞没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深灰的地平线。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脚下这株撑天巨树,以及树冠之下这片被古老力量勉强守护的、相对安宁的领域。巨树之外,是肆虐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的白色混沌。寒风在耳边尖啸,雪片打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我久久地站立,望着那毁灭般的壮阔与死寂。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与深切的悲悯。这便是囚儿所言“已非安居之所”的天渊,这便是需要他去星海寻找生路的、正在死去的家园。
栖芽起初还会兴奋地指着特大号的雪片惊呼,但很快,她也安静下来,似乎感受到了我沉默中蕴含的沉重。她伸出细嫩的藤蔓,轻轻缠住我 冰冷的手指,仿佛在传递一丝微弱的暖意与陪伴。
马兰花静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望着风雪,眼神复杂。她知道,先生看的,不仅仅是雪。
有时,一站便是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直到风雪似乎暂时小了一些,露出远方被冰雪彻底覆盖、毫无生气的、平坦而绝望的白色原野。
然后,我会缓缓转身,在搀扶下,沿着温暖的木质阶梯,一步步走回地火长明、茶香氤氲的地穴。身后,是那株在暴风雪中巍然不动、如同孤岛般的巨树,以及树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越来越大的雪。
回归的路途,沉默而漫长。但每一次从顶端归来,我的眼神似乎都更清明一分,那复苏的意念,也在与天地肃杀的对峙中,被磨砺得更加坚韧。栖芽的小手,马兰花无声的守护,地穴中等待的茶与温暖,以及心中那份对远行弟子的牵挂,构成了对抗外界无边严寒的、微小却真实的力量。
风雪依旧,天地孤寂。但在这古庭巨树的顶端与深处,某种复苏,正在严寒中,悄然汲取着力量,静静观望着这个正在改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