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又在囚儿一步一个脚印的丈量中,具象为身后漫长的雪原与逐渐稀疏的林木。当雾栖古庭那标志性的、终年缭绕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沉默的巨兽般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
这片北渊最古老、最神秘的圣地,依旧保持着某种与世隔绝的沉静。一棵巨大如山岳的、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古树盘根错节,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严冬,树木依旧保持着不可思议的苍翠,只是叶子上凝着厚厚的冰霜。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浓郁的木植灵气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一行三人的出现,并未引起古庭惯常的寂静波澜。很快,一群身影从雾气与巨木的阴影中浮现。
为首的是青木老祖,此刻化为人形,是一位须发皆绿、面容古朴慈和的老者。他身后,跟随着许多形态各异的草木精灵——有顶着花苞的小丫头,有叶片为衣的羞涩少年,也有挥舞着藤蔓根须、好奇张望的未完全化形的小树妖、小花精。他们的目光纯净而好奇,落在囚儿、虎战,以及囚儿背上那个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昏睡脸庞的老者身上。
“囚儿,虎战。” 青木老祖声音温和,如同古木摩挲,“远来辛苦。古庭已得讯,请随老朽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清雅的引路手势。周围的草木精灵们安静地让开道路,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一行人被引至青木本体巨树之前,大如山岳的树干现出一道入口,直通巨树内部。
就在踏入巨树之后,一直伏在囚儿背上昏睡、或时而颠三倒四呢喃的墨渊辰,忽然动了一下。
他那只从棉被边缘露出的、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抬起,指向大厅之中某个方向——那里,是通往地下岩火之脉、阿金三人长眠之地的通道入口。他的动作突兀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浑浊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却没有焦点。
囚儿脚步立刻顿住。他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祖,一会儿再来叨扰。” 囚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师父……想去那里。”
青木老祖微微颔首,似有明悟,不再多言,囚儿轻车熟路的走向前往地下的通道。虎战紧随其后,沉默如影。
甬道蜿蜒向下,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硫磺与炽热岩石的气息。光线来自岩壁上自然生长的、吸收地热发光的苔藓和晶石,幽蓝与暗红交织。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地下空间。炽热的岩浆在不远处的地下河中缓缓流淌,映照得整个洞穴红光摇曳,热浪蒸腾。岩浆池旁,相对空旷的岩石平台上,原本持续的、富有韵律的敲打声和低沉哼唱声,在这一行人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洞穴内除了岩浆流动的汩汩声,一片死寂。
正在岩浆池边呆坐喝茶的妇人——马兰花——愕然抬起头,手中的小锤“当啷”一声掉在灼热的岩石上。她那双早已无神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了囚儿背上那个被棉被包裹、只露出苍白侧脸和花白头发的老人。
她的目光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岩浆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怕眼前所见只是地热蒸腾出的幻影。
囚儿已经小心地将墨渊辰从背上放下,搀扶着他,面向马兰花的方向。
墨渊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一点点抬起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依旧涣散,却努力地朝着马兰花身影所在的方向“望”去。
马兰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她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字眼,带着巨大的惊惶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师……师父?!”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滚烫岩浆的石子,在这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地下长眠之地,激起了一圈无声却震撼的涟漪。洞穴深处,似乎连岩浆的流动都滞涩了一瞬。囚儿扶着师父的手臂,微微收紧。
故地,旧人,以这样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再次相逢。只是昔日的师父,已非旧时模样。
岩浆池的红光,如同缓慢搏动的心脏,将灼热的光与影泼洒在洞穴的每一寸岩壁上,也勾勒出墨渊辰那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背影。他独自立在池边,龙头手杖支撑着他微微摇晃的身形,滚烫的热浪拂动他花白散乱的发丝和破旧的衣袍。
囚儿被他轻轻推开后,便沉默地退到数步之外,与虎战并肩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师父的一举一动,屏住了呼吸。
墨渊辰就那么站着,不言,不语,不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的石像,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痕迹。岩浆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忽而照亮他深陷的眼窝与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忽而又将他整个面容投入深邃的阴影,只留下一个倔强而孤寂的轮廓。
时间,在这地心深处,仿佛被岩浆的流速所定义,缓慢而粘稠。
忽然——
没有任何预兆,墨渊辰那握着龙头手杖的、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不是轻放,不是递交,而是用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残存的所有气力,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抛弃般的姿态,将手中那根陪伴他走过漫长北行路、见证了他所有狼狈与疯癫的手杖,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掷向了前方那翻滚着暗红与金芒的灼热岩浆!
“噗通!”
手杖没入岩浆,溅起一小簇耀眼的火花,随即被粘稠炽热的洪流吞没。
起初,它只是在池面沉浮,承受着高温的炙烤。但很快,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那看似普通的木质,并未在足以融化金石的高温中化为灰烬,反而如同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本质,开始在岩浆中缓缓拉长、变形!
它不再是一根手杖。其形态逐渐舒展、延伸,隐约显露出长棍的模样,棍身上似乎有龙形的纹路在岩浆的映照下流转——那是墨渊辰当年送给阿金的、由檀木交椅化成的、伴随阿金闯过无数险阻的盘龙棍!
然而,变化并未就此停止。
盘龙棍在岩浆的沉浮与灼烧中,继续发生着更惊人的蜕变。木质似乎在高温下变得柔韧,又似被无形的手塑形。棍身弯曲、榫合,雕花的纹路如同藤蔓般自行生长、蔓延,变得越来越繁复、古雅。颜色也从焦黑逐渐沉淀,透出一种温润内敛的深紫檀色光泽。
最终,在囚儿、虎战、以及马兰花惊愕到无法呼吸的注视下,那翻滚的岩浆池中,升起的已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把雕工极其繁复精美、木质温润如古玉、散发着庄严古朴气息的檀木交椅!
那正是当年,墨渊辰尚未收阿金为徒之前,在青丘学塾讲道授业时,常坐的那把椅子。它承载过无数晨昏,聆听过万千疑问,见证过桃李春风。
此刻,这把本应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囚儿背过,小狸子背过,后来由阿金抱着的檀木交椅,竟经由岩浆的淬炼、经由那根龙头手杖的“返璞归真”,奇迹般地重现于世!
交椅仿佛拥有灵性,缓缓从岩浆池中心飘浮而起,不沾半点火星与熔岩。它稳如磐石,飘过灼热的池面,最终,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洞穴一侧那块巨大平整的岩石上——那里,有老金长年使用过的锻造台,台上如今空无一物,只有岁月与火焰留下的痕迹。
交椅落定,正对着空荡的锻造台,也仿佛正对着这片阿金三人长眠的空间。
囚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那把突然出现的、熟悉到令他心脏抽痛的檀木交椅,又看看依旧背对着自己、立在岩浆池边的、那瘦削苍老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明悟,如同地脉的热流般冲上他的头顶。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炽热而硫磺味的空气,向前踏出一步,不再有丝毫犹豫。面对着那背影,他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最郑重、最古礼的学生之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灼热的洞穴中:
“请先生——传道、授业、解惑!”
这一声,仿佛叩响了某个沉寂万古的钟磬。
背对着囚儿的墨渊辰,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映照着岩浆火光、曾浑浊不堪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属于理智与记忆的星火,艰难地、执拗地,闪烁了一下。
岩浆池,依旧汩汩流淌。檀木交椅,静默无言。
但此地的“道”,似乎在这一掷、一变、一礼之间,悄然续上了某种断裂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