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雾栖古庭的林间路,被连日的大雪覆盖,一片莽莽苍苍的白。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前方,一头体型异常硕大、皮毛在雪光映照下宛如银缎的白虎,沉默地踏雪而行。它粗壮的四肢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在深厚的雪地上犁开清晰的沟壑,为身后的人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径。虎目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被积雪压弯的林木,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这是虎战的本体,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暴戾与杀气,只是忠实而沉默地担任着开路的先锋与护卫。
后方,囚儿拄着那根如今已擦洗干净、温润光泽内敛的龙头手杖,一步步踩在虎战踏出的足迹里。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深色衣袍,却仿佛感受不到北境的酷寒。他的背上,用厚厚的、柔软的棉被仔细包裹、捆缚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棉被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苍老枯槁的脸,和一顶厚厚的旧棉帽。帽子下,是墨渊辰那双曾经明亮睿智、如今却浑浊如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眼神呆滞,毫无焦距地对着前方囚儿宽阔的背脊,又似乎穿透了它,望向更虚无的远方。
雪林寂静,只有脚踩积雪的声音,和老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厨子”声音嘶哑,带着疯癫的得意,随即又被困惑取代,“阿獠?不你不是二弟你是三弟”
他仿佛陷入了时光的乱流,将记忆中的面孔与称呼胡乱拼凑。
“阿金这一招不是这样的”他空着的手在棉被外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纠正某个早已不在眼前的徒弟的招式。
“小玖路上小心别贪凉”语气变得絮叨而担忧,如同送别远行的孩子。
“小渔儿别怕师父来了”声音里透出一股急切,仿佛要赶去某个需要他的地方。
“小狸子你还不够快”带着一丝师父对弟子的严格与期待。
“保国啊师父的酒没了”咂了咂嘴,像是回味,又像是遗憾。
“丫丫”这个名字唤出时,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阿虎”他看向前方开路的白虎背影,混沌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又迅速黯淡。
忽然,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气恼:“大蛋!你快给我滚下来!”仿佛看到了某个调皮捣蛋的身影正在爬树。
紧接着,语气又转为安抚:“阿蛮慢慢来别急”
这些碎片般的呓语,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串联起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与身影。他时而像是回到了教授妖族的课堂,时而仿佛置身于精灵岛的竹溪边,时而又在担忧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徒弟们。
但他说得最多、念叨得最频繁的,却是一只“小王八”。
“小王八又偷懒”
“小王八今天的字写歪了”
“小王八别怕”
“小王八师父在这儿”
声音时而带笑,时而无奈,充满了只有最亲近的长辈才会有的、夹杂着疼爱与小小责备的复杂情感。
终于,在一阵沉默后,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将头微微歪靠在囚儿宽阔坚实的背上,用极低、极含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嘟囔出最后一句:
“你个小王八师父驮你九万年你背师父才几天”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精神的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在这冰天雪地、颠簸前行的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直沉默前行的囚儿,在听到那句“师父驮你九万年,你背师父才几天”时,脚下猛地一顿!那是当年离开青丘去往万兽城的路上,师父让他背着檀木雕花交椅时说过的话,而那把交椅几经变幻,现在成了自己稳稳的拄在手里的龙头手杖,而当初那个坐在交椅上折扇轻摇的翩翩公子,如今又回到了自己的背上,只不过已经苍老的不像样,浑浑噩噩的蜷缩在被子里。
拄着手杖的手臂骤然绷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一股巨大的、酸涩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洪流,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口。
眼前仿佛不再是白雪覆盖的密林,而是妖族学塾那洒满阳光的庭院。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时他还未曾化形,只是一只懵懂而依恋师父的小王八,每天最安心的事,就是咬住师父的裤腿,或者被师父揣在宽大的袖袍里。师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个甩不掉的小小挂件。师父教书,他就在一边上打盹;师父散步,他就在师父肩头看风景;师父批改作业至深夜,他就伏在师父的砚台边陪伴整整九万年!是师父用他并不如何强壮的身躯,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驮着他,护着他,走过他生命最初、最漫长也最脆弱的时光。
“小王八”这个带着亲昵戏谑的称呼,是只属于他和师父之间。
而如今,师父神志昏沉,记忆破碎,却独独将这段最深、最久的羁绊,以这种颠三倒四却又直击灵魂的方式,念叨了出来。
囚儿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灼热狠狠压回心底。他重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更稳,更沉。他微微侧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背上老者棉帽柔软的边缘,仿佛无声的回应。
前方,白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虎目中,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只有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的肃穆。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
但囚儿的背脊,挺得笔直。九万年,是师父驮着他认识这个世界。
而今,哪怕千年、万年,他也会这样背着师父,走过风雪,寻回光明,直至地老天荒。
背上的重量很轻,却又重若千钧。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与无法偿还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