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恶臭与血腥混杂的空气中彻底停滞了。
囚儿依旧坐在主位上,身形却如同被无形的、千万钧重的山峦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虎战怀中那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身影,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寸寸龟裂。
“怎么会”
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记忆中的师父,永远是那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手持折扇,于竹林清风间浅笑,于学塾前谆谆教诲,是那个哪怕天地倾覆也自有一股从容风骨的翩翩君子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这个如同被扔进最肮脏泥淖里践踏了千百遍、连乞丐都不如的存在?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囚儿凝固的唇齿。他眼角竟因极致的暴怒与悲恸,硬生生瞪出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裂痕!口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令人牙酸,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满口钢牙咬成齑粉!
禁锢身体的“山峦”轰然崩碎!
囚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的僵硬。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了虎战面前,伸出那双曾经能托起山岳、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决地将那污秽的老人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甚至没有在意那刺鼻的恶臭和满身的污秽,直接抱着师父,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师父沾满污垢、冰凉枯槁的脸,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碎一个梦境,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师父囚儿来了囚儿来了”
随着这声呼唤,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滔天怒焰、无尽悲痛、以及毁天灭地般意志的恐怖威严,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以囚儿为中心,毫无保留地席卷了整个大厅!
首当其冲的,便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王辰。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整个天渊大陆碾压而来的力量瞬间加身!“噗——”一声沉闷的爆响,他那副水晶眼镜首先炸成齑粉,紧接着,他瘦削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巨力捏爆的血袋,瞬间膨胀、扭曲,然后在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中,化作一蓬粘稠猩红的血雾!血肉骨骼尽成齑粉,泼洒在地面和墙壁上,只剩下一团迅速扩散的污浊血污,连人形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是那些早已吓破胆、匍匐在地的猪妖侍卫,是角落里蜷缩的人族小妾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在那绝对的力量碾压下,身体如同脆弱的陶偶般纷纷爆裂、塌陷!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内脏爆开的闷响、血液喷溅的嗤嗤声交织成一片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乐章。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除了抱着师父的囚儿、单膝跪地的虎战,以及还剩下一口气、庞大身躯剧烈抽搐、七窍不断涌出黑血的城主刚烈,大厅内再无一个活物!满地狼藉,血流漂橹,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恶臭。
囚儿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狰狞的血痕和眼中冻结的深渊。他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下半口气、眼中满是极致恐惧与哀求的刚烈,目光冷漠得如同看待一块即将被扫除的垃圾。
然后,他转向虎战,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让天地变色的决绝:
“屠城。”
虎战单膝跪地,闻言身体一震。他并非迟疑,而是在这尸山血海般的命令前,本能地确认。他抬起头,看着囚儿怀中那污秽的身影,眼中赤红未退,沉声问道:
“师兄,那些人族?”在有外人在场时,他习惯称囚儿为城主,此刻大厅已无“外人”,他以旧称相询,意指城中那些同样被圈养或滞留的普通人族。
囚儿抱着师父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没有再看虎战,目光落在师父毫无生气的脸上,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更不容置疑:
“我说的是,屠城。
这一次,再无疑义。
虎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与囚儿同源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深深弯下腰,声音铿锵如铁:
“领命!”
话音落下,他猛然起身,再不看这满地血腥,大步流星地冲向厅外。厚重的铠甲摩擦声伴随着他每一步踏出而愈发急促、沉重,如同敲响野亥城覆灭的丧钟。
囚儿依旧抱着师父,坐在这修罗场般的血泊之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用最轻的声音,呼唤着:
“师父囚儿来了囚儿来了”
野亥城的雪,下疯了。
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呜咽的北风卷着,狂暴地抽打着残破的城墙、倾颓的屋舍,以及那遍地的、尚未来得及冻结的猩红。大雪试图掩埋一切,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冲天而起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气味混合着恐惧、死亡和冰冷,渗入每一寸砖石,浸透每一片雪花。
虎战的身影,如同最精准、最冷酷的杀戮风暴,席卷过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撕扯、抓握、投掷。那些平日里彪悍凶蛮、能跟随刚烈狩猎人族的山猪妖城防军,在虎战那源自古老妖族皇者的纯粹血脉压制下,连呼吸都困难,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水,别说反抗,连手中抢来的人族制式武器都沉重得举不起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浴血的杀神逼近,然后在绝望的嚎叫中被轻易撕碎,血肉与内脏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绘出最残酷的图案。
反倒是那些在虎战破开地洞屠杀守卫后,侥幸逃出、惊魂未定的人族幸存者。他们长期被囚禁、欺凌,目睹了太多同伴的惨死,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当看到虎战这个陌生的、比猪妖更可怕的杀戮者时,极致的恐惧压垮了理智。他们捡起地上猪妖守卫死后掉落的人族制式能量枪,颤抖着,哭喊着,对着虎战那如山的身影扣动了扳机。微弱的能量光束打在虎战厚重染血的铠甲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只换来虎战漠然扫过的一眼,和随后更彻底、更无差别的清除。
城主府,后宅厨房。
这里与外面的修罗场仿佛是两个世界,却又被更深的寒意连接。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驱散着北地的严寒,映照着囚儿毫无表情的脸。他升起了两口大锅。左边一口,热气蒸腾,烧着滚烫的清水。右边一口,更大更沉,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汤汁,汤汁中沉浮的,是刚烈那被分割、处理过的庞大身躯,此刻正被文火慢炖,皮肉逐渐酥烂,奇异的肉香弥漫在厨房里。
旁边,摆放着一个被刷洗得干干净净、能容纳一人的大木盆。盆中的水温,被囚儿用手试过,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墨渊辰——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形如枯槁疯癫的老者,正静静地躺在木盆温水中。他身上的污秽已被初步洗去,露出凑起来的陈旧木偶。
囚儿半跪在木盆边,挽起袖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用柔软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着师父脸上、脖颈上、手臂上残留的污迹。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清洗到胸口时,囚儿的动作顿了顿。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凝练无比的金红色光芒。他毫不犹豫地将指尖点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微微一刺,引出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磅礴生命精华与炽热妖皇精血的心头血。那血珠滚落,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指尖,然后轻轻送入墨渊辰微张的、干裂的嘴唇中。
一滴,两滴,三滴
蕴含着无上生机与力量的妖皇心头血融入,墨渊辰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冰凉的皮肤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墨渊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茫然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正为他细心擦拭的囚儿,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空洞的、带着孩童般痴傻意味的笑容。他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眉宇间蕴藏着无上威严、眼角带着血痕、却对他温柔到极致的男子,是自己曾经最器重、最疼爱的大徒弟囚儿。
“嘿嘿糖糖葫芦”他含糊地嘟囔着,眼神涣散。
囚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墨渊辰那头打结、干枯、沾着污物的花白长发。木梳遇到死结,他便用手指一点点捻开,耐心无比。
厨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右边大锅咕嘟的炖煮声,以及囚儿轻柔到几乎听不见的哼唱。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跑调的歌谣。是很多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小王八和着小渔儿,一起陪着那些年叫做唐阿九的师父,走街串巷卖糖葫芦时,小渔儿瞎编乱唱的。
囚儿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光阴的温柔与哀伤,轻轻哼唱着:
“糖葫芦好吃呦又好看呦”
“厚厚的蜜糖呦裹上边”
“圆圆的浆果呦甜又脆”
“师父叫卖声呦传得远”
他哼着,梳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暴戾、所有的血腥,都隔绝在这小小的厨房之外,隔绝在这温热的清水和古老的歌谣里。而盆中的老者,只是睁着茫然的眼睛,偶尔傻笑一下,仿佛沉浸在一个与外界全然无关的、只属于糖葫芦的甜蜜幻梦里。
窗外,大雪封城,杀意盈野。
窗内,温水氤氲,歌谣轻缓。
生与死,净与污,记忆与遗忘,血腥与温柔,在这小小的厨房中,交织成一幅诡异到令人心碎的画面。囚儿用他染血的手,为师父洗去满身污秽,哼唱着童年的歌谣,仿佛试图唤回那个早已迷失在风雪与恶意中的、白衣翩翩的师父。而代价,是脚下这座城池的彻底湮灭,与锅中那曾经城主的血肉,一同在火焰中翻滚、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