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后的野亥城,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脏污的硬雪,混杂着泥泞与说不清的秽物。空气冷冽,带着一股冻结的油腻与隐约的腥气。
傍晚,天色晦暗。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城门方向走来,打破了雪后的沉寂。那是个须发纠结、沾满污雪与尘垢的老者,身上裹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袍子,咧着嘴,发出嘶哑而断续的吆喝:
“糖糖葫芦哎甜掉牙的糖葫芦”
古怪的是,他肩上扛着的,并非插满红艳山楂的草靶子,而是一根同样污浊不堪、几乎辨不出颜色的木杖,唯有顶端那龙首雕刻,在昏暗光线下,勉强能看出一点突兀的轮廓。
他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径直撞进了一家临街的饭馆。饭馆里热气混浊,弥漫着炖煮肉类过于浓郁的香气。柜台后,挺着巨大肚腩的猪妖掌柜正用一根骨签剔着獠牙缝隙,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者蹒跚到柜台前,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对着那肥硕的猪妖,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又带着疯癫的认真笑容:“你你好!我、我是这天下最好的厨子!我的名字叫大嘴!”
猪妖掌柜剔牙的动作停了一瞬,撩起厚重的眼皮,瞥了这疯老头一眼。目光在那身破烂行头和那张肮脏痴笑的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肩上那根古怪的脏手杖上。老板的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像是讥讽,又像是看到猎物自动上门的满意。
“哦?最好的厨子?大嘴?”掌柜瓮声瓮气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可得好生招待。”他随手将骨签丢开,肥胖的手指朝旁边一张油腻的桌子一指,“坐那儿等着。”
很快,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锃亮、不知是什么肉炖煮的杂烩,连同一碟黑乎乎的粗面饼,被端到了老者面前。香气浓烈得近乎呛人。
老者似乎饿极了,立刻扑到桌边,用手抓起滚烫的食物就往嘴里塞,吃得汁水横流,嗬嗬作响,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好吃我做的比这好”
猪妖掌柜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估量货物般的寒光。他根本没问这疯老头有没有钱。直到老者将盆里的食物扫荡一空,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眼皮开始沉重地耷拉,身体也摇晃起来。
“哼,”掌柜的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腥膻味的热气,低声嗤笑,“这么点药就倒了,倒也省事。”
老者头一歪,直接趴在油腻的桌面上,鼾声响起,嘴角还挂着食物残渣。
掌柜这才转身,对着后厨方向,提高嗓门喊道:“婆娘!出来搭把手,把这老东西送到洞里,让王辰师爷好好过过分量,瞧瞧能抵几个金币!”
后厨门帘掀开,一头体型同样壮硕、系着脏围裙的母猪妖扭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瘫倒的瘦小老者,撇了撇阔嘴,粗声粗气道:“送?送什么送!自家宰了吃了得了,还能添顿荤腥!”
“吃吃吃,就知道吃!”猪妖掌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懂个屁!这么干巴,能有几两油水?送去洞里,跟那些‘存粮’一起养养,好歹能多长点膘,再不济,皮子骨头也能归到材料堆里。”他说着,走到桌边,嫌弃地掰开老者紧握着那根脏手杖的手指。
手杖掉在地上,滚了几滚。
掌柜的弯腰捡起,掂了掂,又看了看那肮脏的龙头。“什么破烂玩意儿。”他嘟囔一句,随手就将手杖扔进了旁边炉火正旺的灶堂里。
“行了,别废话,赶紧的!”掌柜催促道。
母猪妖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走上前,用与其体型不相称的灵活动作,一把将那昏迷的老者像夹一捆干柴似的夹在腋下。老者枯瘦的身体在她粗壮的臂弯里显得毫无分量。
她掀开后门厚重的毡帘,一股更刺骨的寒气涌了进来。她夹着老者,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通往某个隐秘“洞穴”方向的黑暗与积雪之中。
灶堂里,那根被遗弃的龙头手杖,在火焰中静静地燃烧着,龙首的雕刻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灭。
干柴入火,噼啪作响。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杖身表面的污垢与油腻,黑烟升腾。然而,烧着烧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看似普通的木质,在高温下并未迅速碳化崩解,反而表面的黑色污渍层层剥落、卷曲、化为飞灰。渐渐地,火焰中透出一种温润沉凝的木质光泽,那原本粗糙模糊的龙首雕刻,也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与细腻的纹路——龙睛似闭微睁,龙须虬结,鳞甲宛然,虽经烟火,反更添一种古朴沧桑的质感,绝非凡品!
临近中午,饭馆尚未开门,猪妖掌柜清理灶膛准备生火时,发现了这根几乎烧了一夜却只是表面焦黑、内里完好无损、甚至焕然一新的手杖。他惊奇地捡起来,拂去浮灰,入手沉甸甸,木质坚硬冰凉。他虽不识货,也知此物不凡,顿时喜上眉梢,当即拄着这根崭新的龙头手杖,在清冷的街道上踱起步来,昂首挺肚,逢妖便显摆。
“瞧见没?昨儿个刚得的,宝杖!说不定是哪个上仙留下的法器!”他得意洋洋地用杖头敲着冻硬的地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正显摆间,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正是师爷王辰。他依旧架着那副水晶眼镜,面色平静,目光扫过猪妖老板,最终落在那根手杖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眯。
“掌柜的,好啊!这手杖?”王辰走上前,声音平淡。
“哎哟,王师爷,正想给您看看!”猪妖掌柜连忙将手杖递过去,邀功般说道,“从昨天那老疯子手里得的,扔灶里烧了一宿,嘿,您猜怎么着?越烧越亮堂!肯定是宝贝!”
王辰接过手杖,手指缓缓拂过龙首雕刻,又仔细看了看杖身木质与纹路。随即神色如常,对猪妖老板道:“此物确有些特别,我先收着研究一下,过几日便还你。”语气不容置疑,仿佛理所当然。
猪妖老板虽有些不舍,但哪敢违逆这位深得城主信赖、心思莫测的师爷?只得讪笑着点头:“师爷您看得上,那是它的造化!您收好,收好!”
就在这时,一头小猪妖气喘吁吁地跑来:“王师爷!王师爷!城主大人差小的来请您,有贵客到了城主府,让您赶紧过去回话!”
王辰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顺手就将那根刚刚到手的龙头手杖拄在手中,对猪妖老板淡淡道:“我去去就来。那,掌柜的多谢。”
说罢,他不再停留,拄着那根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不凡光泽的龙头手杖,步履平稳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手杖点地,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与他瘦削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猪妖老板挠了挠头,看着王辰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想起自己得而复失的“宝贝”,咂了咂嘴,终究没敢说什么,转身回了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