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花脚步轻快地绕着山路往家赶,竹篓里的青草晃悠悠蹭着篓壁,掌心两粒碎银被攥得温热发烫,眼底翻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却掩不住地往上翘。
她刚进院门,便撞见李氏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背上的小妹睡得眉眼舒展,傻二哥小虎则蹲在墙根下,正专心致志地搓着泥巴团子。
“娘!”
宋桃花压低声音喊了句,快步凑上前,伸手拽了拽李氏的粗布衣角:
“您先别择菜,跟我进屋,我有要紧事跟您商量!”
李氏抬头瞪她一眼,可瞥见她眼底少见的急切,心里咯噔一沉,忙把手里的野菜往竹筐里一丢,起身就拉着宋桃花进了里屋,反手牢牢掩上房门。
“神神叨叨的,咋了?”
“是不是你背出去的干粮,被官差瞧出破绽了?”
李氏话音刚落,宋桃花就把掌心的一粒碎银往她手里一塞,冰凉又沉甸甸的触感,瞬间让李氏眼睛一亮。
“娘,这是方才那流放妇人给的干粮钱,还有买药的定金!”
宋桃花凑近李氏耳边,把遇见妇人、她女儿病重发热,还有自己提议让她们来家里留宿熬药的事,一五一十说清。
末了,她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狠戾:“娘,这可是除掉那便宜大哥的好机会!”
李氏惊得浑身一哆嗦,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都发颤:“作死啊你!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宋桃花扒开她的手,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阴毒道:
“娘您想,那妇人求着要带女儿来咱家落脚,咱正好应下。
等夜里她们来了,咱就在饭菜里下点药,先把那便宜大哥迷晕。”
“迷晕之后,咱拿毒草汁毁了他的容,再给他换上那妇人儿子的破烂衣裳,让妇人悄悄把他送到流放队里顶替。
那妇人女儿本就病重,说儿子也被‘传染’病倒,旁人也不会起疑,多合理!”
李氏听得身子发颤,看着才还没自己半腰高的女儿,头一回觉得脊背发凉,嘴唇哆嗦道:
“这……这要是败露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娘您怕啥!”
“那妇人的儿子本就是流放犯,咱把大哥顶上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回来,祸患就彻底除了!
留下的那少年是逃犯身份,哪里敢泄露半个字,只怕以后这人还得对咱娘俩言听计从!”
她又往李氏身边凑了凑,声音裹着蛊惑:
“再者,那妇人瞧着就藏了不少银子,等咱拿捏住她儿子,还能再从她手里捞一大笔!
到时候咱们手里有钱,给小妹买细粮,给二哥请大夫,咱日子还能过不好?”
李氏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碎银,心里天人交战。
她不是没想过除掉那个继子,可这般狠毒的法子,万一被丈夫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转念一想,丈夫自从伤了根本成残废后,满心满眼只剩他的亲儿子,反而对她们娘几个动辄打骂。
若是等那继子站稳脚跟,她们娘几个迟早没有活路。
早做打算,总归没错。
李氏咬了咬牙,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只剩决绝,她攥紧碎银沉声道:
“好!就按你说的来!娘去后山采点‘野菜’回来,夜里我来弄饭菜,你盯着你爹和那便宜大哥,别露半点破绽!”
“娘放心,我定办妥。咱先把草药包好,我这就送过去,先稳住那妇人!”
这边宋家母女敲定毒计,那边背风坳里,曾氏抱着一捆干柴匆匆回到少年身边。
见儿子稳稳抱着烧得迷糊的女儿,眉头拧得紧紧的,她连忙把柴禾往地上一放,伸手从衣襟夹层里摸出一块菜饼子,飞快塞到少年手里。
“阿珩,方才遇着个村里的小丫头,手里有治风寒发热的草药,还说她家能让官差歇脚,咱也能带着囡囡去凑合一宿,熬药也方便。”
沈砚珩接过菜饼子,没先顾着自己吃,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凑到小妹嘴边,见她实在没力气张嘴,才又收回来。
闻言,他转头看向曾氏,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凝重:“娘,那小丫头可信吗?可别是给咱们设的陷阱。”
“眼下也顾不上许多了!”
曾氏眼眶发红,伸手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发颤:
“囡囡烧得越来越厉害,再在野地里熬一夜,怕是真撑不住了。
那小丫头看着才五六岁,说家在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榆树,瞧着不像是假的。”
沈砚珩垂眸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小妹,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干裂的小脸,眼底闪过痛惜,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狠戾。
他本是将门嫡子,家中遭人构陷才落得流放下场,若是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拼了命,也得护她周全。
“也罢。”
沈砚珩抬眸,语气坚定:“就按娘说的办,待会儿我随你去求官差。只是官差贪心,少不得要拿银子打点,剩下的银子……”
“我晓得!”曾氏连忙点头。
“剩下的银子我藏得严实,打点官差够了。
实在不行,我把头上这支金簪子也当了!只要能让囡囡熬过这关,啥都值!”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下定决心。
曾氏刚要抱过女儿,旁边突然窜出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三婶!求您行行好,也救救我阿弟吧!”
跪地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他抬头望着曾氏,满脸急切道:
“我弟弟也病了,烧得厉害,能不能让我带他跟你们一起去村里落脚?求求您了!”
曾氏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砚珩。
沈砚珩眉头皱紧,冷声拒绝:“不行。本就是求官差通融,多带两人,他们定然不答应,反倒坏了正事。
你弟弟看着病不算重,明日我们若能拿到药,可给你送些回来。”
沈砚明却不肯起身,膝行两步死死拽着曾氏的衣角,软磨硬泡:
“三婶!我弟弟才六岁,身子弱,再熬下去肯定活不成!
打点官差的钱我出,只求您带上我们兄弟俩,事后我再补您银子!”
说着,他往曾氏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眼神里满是恳求。
曾氏看着他这般模样,又想起自家同样病重的女儿,心下软了几分,转头看向沈砚珩,眼神带着询问。
“罢了,带上你们兄弟也行。但你得管好你弟弟,不许乱说话,坏了正事。”
沈砚明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多谢三婶,多谢六哥,我一定管好小弟。”
说罢转身就往不远处父母身边跑,脚步轻快,脸上喜色藏不住,半点不见方才的急切。
沈父本不愿让他瞎折腾,可这阵子儿子忽然开窍,心思活络不少,凭着那股机灵劲儿真弄回不少吃食,他们这一房才少吃些苦,想来这次定是有几分门道的。
沈父这般一想,虽还是心疼银子,到底咬了咬牙,从包袱夹层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沈砚明。
沈砚明接过银子心头暗喜,强压着激动转身,余光瞥见病恹恹、脸色酡红的小弟沈砚远,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
可转念一想,流放路上疾苦,小弟本就体弱,即便没这遭事,也熬不过一个月,倒不如借他当个踏脚石换条活路,等将来,自己再给他多烧些纸钱便是。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住沈砚远,脸上堆起关切:
“小弟,再忍忍,咱待会儿就能去村里歇脚,还有药吃,很快就好了。”
沈砚远虚弱地睁了睁眼,没力气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安顿妥当,曾氏拿着银子,沈砚珩抱着小妹,一同去找领头官差。
“官爷,小妇人方才听村里个小丫头说,她家收拾了偏房,能让官爷们夜里轮流歇脚避寒!
求您通融通融,让我带孩子们去熬个药,天亮一准归队!这点心意您收下,给爷们买酒吃!”
领头官差掂着银子,又听说能去村里歇脚不用挨冻,立马眉开眼笑:
“倒是会来事!行,准了!但说好了,你们几个也得安分,天黑前归队,少一个人拿你们是问!”
曾氏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应和。
沈砚珩抱起妹妹起身,眼底依旧凝重,只觉这事太过顺利,隐隐透着不安,可看着怀里的小妹,终究压下了疑虑。
夕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荒坳,宋桃花背着竹篓、揣着草药匆匆赶来,见妇人已然说通官差,连忙上前低声道:
“婶子,我娘答应了,让你们赶紧随我去,她还在灶房给小姐姐熬药呢!”
曾氏连忙道谢,沈砚珩抱着妹妹,沈砚明扶着沈砚远,一行人跟着宋桃花,慢慢往村子走去。
宋家,灶房里。
李氏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草药,旁边摆着给官差准备的粗茶,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菜”,指尖微微发抖。
院角两间偏房已收拾干净,铺了干草,正是给官差轮流歇脚的地方。
院门外传来宋桃花的声音:“娘!婶子她们来了,官爷也来歇脚啦!”
李氏深吸一口气,飞快把“野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快步迎出去:
“各位官爷辛苦了,偏房收拾好,快里头坐喝口热茶!这位嫂子,孩子病得厉害吧?快进屋,药刚熬上!”
两个官差也不客气,径直往偏房走,一边走一边打量院子,嘴里念叨着:“倒是会办事,比在野地吹风强多了。”
李氏忙应着,眼角余光扫过沈砚珩怀里的小姑娘,又看向宋桃花,母女俩眼神一对,皆是藏不住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