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
明远二人依旧是刚醒来时的打扮,身上伤势也从未好过。
不同的是,火堆旁本该烤火的老人,这会儿站在破庙外。
而破庙中,已燃起熊熊烈火,门窗还被柴火堵住。
楚晓然双眼迷离,正用双脚勾着庙里干柴往门窗处踢。
直到头顶一颗火星掉落在发顶,烫得她头发滋滋作响,她才尖声惨叫着清醒过来。
“咳咳咳……我怎么在这里?”
她看着眼前烈焰滔天的景象,不敢置信地想往门口冲,却被蹿起的火舌逼得连连后退,衣角都被烧着了。
她透过跳动的火焰,看到外面本该被烧死的绍老头,正负手立在暮色里,神色漠然。得浑身一震,声音都发颤:
“怎……怎么会?你怎么没死?你不是该和你那一家子,一起烧在县城的院子里了吗?”
明远没有回答,他扔掉手中火把,疯了似的朝前爬了几步,掌心被滚烫的地面烫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他伸长手臂,朝着庙外声嘶力竭地哭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声音都破了音:
“爹!救我!爹!救救儿子!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啊!”
他额头抵在焦黑的地面上,重重地磕着头,一下比一下用力,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混着脸上的炭灰,狼狈得不成人形:
“我不该忘恩负义,不该起歹心害您一家!”
“求求您开开恩,饶我这一次。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求求您了——!”
绍临深闻言,低低嗤笑一声:“错?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不过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披着人皮的畜生,终究还是畜生。你们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庙内火舌越舔越高,木梁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满殿都是。
明远在浓烟烈火中疯狂大喊,喉咙喊得撕裂般疼,声音却被噼啪的火声吞没,再无半分回应。
他这才明白,从踏入这破庙开始,他和楚晓然就一直是在梦境之中:什么县城容身,什么养伤,什么伺机反扑,竟全是假的!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猛地涌进脑海。
破旧的老宅被熊熊烈火吞噬,养父一家的惨叫声凄厉刺耳。
而他被县里赏识,考中秀才,被村民们恭维,被亲生父亲迎回家,跪在李家祠堂里,认祖归宗……
这些画面真切得仿佛亲身经历,绍明远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炭灰滚落。
他终于明白,当初分家时,养父为何会那般决绝,为何会一改往日的温和,对他处处提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明远猛地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又癫狂,震得人耳膜发疼,笑到最后,竟化作了绝望的嘶吼。
身旁的楚晓然早已被烧得皮开肉绽,她蜷缩在火海里,看着自己烧焦的手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尖锐得如同鬼哭。
她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就差一步便能迎来新生,为何转眼间,所有的算计与奢望,竟都成了一场空。
烈火熊熊,吞噬着破庙,吞噬着两人的身躯,也吞噬着他们满心的不甘与怨毒。
最后,一切声响都归于沉寂,唯有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