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和楚晓然悠悠转醒,入眼是陌生的断壁残垣,身上的伤竟已好了大半,不再似先前那般钻心刺骨。
庙角燃着一堆柴火,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簌簌往上跳。
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正端坐火堆旁,手里插着个白面馒头慢悠悠翻烤,暖意烘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明远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当即认出了那人。
他不动声色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身侧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指尖微动,趁人不备攥紧藏入袖中。
正要开口,旁边的楚晓然也看清了来人,嘴上的线早已拆开,只留一圈浅疤,此刻张口,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绍老六!是你!你这老东西还敢出现!都是你在背后算计,我们才落到这步田地!”
她双目赤红,唾沫星子横飞,“我今天非要和你拼了!”
嘴上咒骂不休,楚晓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分明是废了,却仍踉跄着扑上前,抬脚就想把绍临深踹进火堆。
谁知刚路过明远身旁,脚踝突然一痛,竟是明远冷不丁扬起袖中石头,狠狠砸在她腿弯处。
“啊——!”
楚晓然惨叫一声,直直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不等她撒泼,明远已双目阴鸷地欺身而上,攥着石头的手高高扬起,又猛地落下,用尖锐一角死死抵在她眼窝上方。
石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肉,吓得楚晓然瞬间噤声。
“闭嘴!”
“你若还想被陈家人抓回去,扔进棺材给死人陪葬,不用等他们来,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想活命,就安分点,乖乖听我的!”
楚晓然额头伤口震裂,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忙不迭点头,满眼惊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远见她老实,眼底杀意稍敛,却仍按捺不住除之后快的冲动。
他拖着半瘫的下半身,用手撑着地面挪到绍临深身旁,忽然“噗通”一声跪倒,神色哀凄,一言不发地朝着绍临深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片刻就磕得头破血流,眼前发黑,撑在地上的手臂也微微发颤。
绍临深这才放下烤得金黄的馒头,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似有不忍。
他抬眼淡淡开口:“够了,别磕了。你究竟想干什么,直说吧。”
明远埋在地上的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再抬头时,已是涕泪横流,模样可怜:
“爹……儿子自知以前不孝,犯了种种错,让您失望透顶。不敢奢求弥补,只求您看在父子情分上,给儿子一条生路。
求您收留我夫妻二人,给个栖身之地,养好伤我们立马就走,绝不拖累您!”
旁边捂着伤口的楚晓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陡然亮起来。
她满眼希冀地看向绍临深,见他半晌不吭声,只当是自己方才的举动惹怒了他,也顾不上腿上剧痛,跟着跪倒磕头:
“……爹,是我先前糊涂,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我们认打认罚,只求您发发善心,救我们一命!”
两人一个胳膊尽废,一个下身瘫软,裹着破烂衣衫,血迹斑斑,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果然,绍临深沉默片刻,起身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水囊,又递过两个烤得热乎的馒头。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缓缓开口: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且在这破庙歇一晚。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县城。”
“县城?”
明远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我们不该躲回村里,或是进山藏起来吗?”
绍临深似没听出他的惊疑,淡淡点头:
“老大他们前些日子在山里挖到野山参,卖了些银子,在县里盘了个铺面。
后头有个小院子能住人,邻里和我们不熟,甚少有人去后院。我带你们去住段时间,伤养好了就赶紧离开。”
明远闻言,撑在地上的双手深深插入泥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嫉妒与仇恨,嘴里却恭顺应和:“是,多谢爹体恤。”
旁边的楚晓然也满心愤愤。
想她穿越而来,在山里钻了那么久,漫山遍野寻药,别说人参,连参须都没见着。
偏偏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人,竟能轻而易举挖到宝!
凭什么?!
两人各怀鬼胎,满心不甘,却碍于处境只能拼命遮掩。
一阵倦意袭来,两人眼皮重若千斤,不知不觉双双闭上了眼睛。
待二人再次睁眼,已身处一辆驴车中。
青布小篷遮着头顶,车身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
驴车最终停在僻静巷子里,一扇木门“吱呀”被从里拉开,门后站着老大媳妇赵氏。
赵氏见到两人,脸上毫无异色,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她一言不发地侧身引两人进去,又从柴房抱出一床破旧被褥铺在地上,淡淡道:
“你们就先住在这里吧。”
楚晓然看着赵氏不冷不热、高高在上的模样,心底妒火“噌”地窜起,烧得心口发疼。
可她不敢发作,只能强忍着怒意低眉顺眼应下。
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明远,更是心虚。
她当初做下的亏心事,桩桩件件还历历在目。
好在明远似乎并未打算追究,只安安静静待在柴房养伤。
楚晓然见状,也只得安分下来。
两人这一躲,便是两个月。
伤势渐渐好转后,还不等绍家人开口赶人,明远先找到了绍临深,脸上带着谦卑,语气恳切:
“爹,我们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明日就走。只是身无分文,求您借点盘缠,日后定当报答。”
绍临深二话不说应了下来。
两人千恩万谢,当晚竟主动下厨,为老绍家做了一顿散伙饭。
饭香袅袅,满室温馨。
可谁也没料到,老绍家一家老小刚吃没几口,便通通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明远猛地放下杯子,眼中再无半分恭顺,只剩刺骨寒意。
他与楚晓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立刻行动。
两人合力将老二夫妻的尸首拖出来,装进早已备好的木箱锁严实,费力搬上驴车,趁着夜色运去城外乱葬岗。
其余人则被锁在屋里,明远又在院子各处堆上干柴,泼满桐油。
“轰!”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巷子里,两人坐在驴车上,冷冷看着院子被大火吞噬,噼啪燃烧声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明远神色阴冷,瞥了一眼身旁因烧伤而面目狰狞的楚晓然,冷声开口:
“等火小些,你我便回去。从今往后,你就是‘钱氏’,是老二媳妇。而我,就是绍家老二,绍明石。”
说话间,他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炭火,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摁去。
“啊——!”
剧痛钻心而来,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模糊。
恍惚间,明远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神时,竟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深山破庙。